乾隆四十六年深秋的一个清晨,六十二岁的刘墉在山东济南的官邸中接到了那道改变他人生轨迹的谕旨。
圣旨措辞平淡,只说"着刘墉即刻回京,升任左都御史",却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
二十五年前,他因父亲获罪被贬为翰林院编修,不久后远离京城权力中心,在地方上辗转蹉跎;二十五年后,当皱纹已爬上额头,当"浓墨宰相"的雅号已在士林间流传,皇帝又突然想起他这个老臣子。
刘墉叩首接旨的瞬间,脑海中闪过的不是即将重返中枢的荣耀,而是一个困扰他半生的疑问:那位被困在紫禁城中的天子,究竟是想让他回去为官,还是想让他回去作陪——陪他下棋,陪他斗嘴,陪他玩那些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智力游戏?
这个疑问并非空穴来风。在刘墉的记忆中,乾隆从来不是一位容易伺候的君主。这位自视甚高的皇帝,对臣子的要求不仅是忠诚与才干,更有一种近乎苛刻的"趣味"要求。
他喜欢在批阅奏折的间隙,突然抛出一些刁钻古怪的问题;他享受在文华殿的经筵上,与词臣们进行唇枪舌剑的辩论;他更痴迷于那种棋逢对手的快感,即便对方只是一个臣子。而刘墉,恰恰是这样一位能够让皇帝在智力上感到满足的对手。
刘墉的聪慧,首先得益于他那个堪称清史上最显赫的汉族官宦家族。
山东诸城刘氏,从明末清初开始就是科举舞台上的常青树。他的曾祖父刘必显是顺治年间的进士,官至户部员外郎;祖父刘棨更是康熙朝的名臣,历任四川布政使,在任上政绩卓著,深得康熙帝信任;而他的父亲刘统勋,则是乾隆朝前期最倚重的汉臣,官至军机大臣兼东阁大学士,位极人臣。
刘统勋的刚正不阿与卓越才干,让乾隆赞不绝口,甚至在刘统勋去世后亲临祭奠,称赞他"不愧真宰相"。
这样的家世,给了刘墉旁人无法企及的起点,却也为他日后的仕途埋下了隐患。
有趣的是,这位出身名门的"官二代",其入仕之路却颇为蹊跷。
刘墉三十岁之前,几乎没有任何中举的记录。
乾隆十六年,三十二岁的刘墉却以一个举人的身份直接参加了会试和殿试,并顺利考中二甲第二名进士,随后进入翰林院担任庶吉士。
这一步走得既稳又准,显然是经过精心安排的。
学界猜测:这是清代"恩荫"制度的结果,这一制度允许高官子弟凭借父祖功勋获得科举资格。
无论真相如何,刘墉走在了通往权力核心的必经之路上,等待着被皇帝发现的那一天。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在最顺利的时候设置障碍。
乾隆二十年,正当刘墉在翰林院稳步上升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将他掀翻在地。
他的父亲刘统勋因为在处理准噶尔军务时建议放弃巴里坤、退守哈密,被乾隆斥为"畏葸不前",革职下狱。
刘墉作为犯官之子,也受到牵连,先是被降职,不久后被贬出了京城。这场变故对刘墉的打击可想而知,它不仅中断了他的仕途,更在他心中留下了对皇权无常的深刻认知。
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正是这次贬谪,让刘墉获得了在地方上长达二十多年的历练机会,也让他真正了解了民生疾苦,形成了日后清廉正直、雷厉风行的为官风格。
从江苏学政到太原知府,从江宁知府到湖南巡抚,刘墉在每一个任上都留下了令人称道的政绩。
在太原,他审理积压案件,平反冤狱,让百姓拍手称快;在江宁,他整顿吏治,打击贪腐,甚至将和珅的党羽绳之以法,展现了不畏权贵的胆识。
这些地方经历,不仅磨砺了他的政治才干,更塑造了他独特的处世哲学:在坚持原则的前提下,懂得用智慧和幽默化解危机。
这种能力,在他日后与乾隆的周旋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乾隆四十七年,当刘墉终于回到京城时,他发现紫禁城内的那位天子,年近古稀,却依然保持着旺盛的精力与好胜心。
两人的智斗,往往始于一些看似漫不经心的提问,实则暗藏机锋。
最著名的莫过于"三条腿"谜语事件。
某日早朝后,乾隆突然留住刘墉,说:"刘爱卿,朕昨夜做了个怪梦,梦见一活物,小时候四条腿,长大两条腿,老了三条腿,这是何物?"
刘墉心中暗笑,但他表面上故作沉思,片刻后答道:"回皇上,此物非他,正是人。婴孩时匍匐爬行,如四足动物;成年后直立行走,乃万物之灵;年老后拄杖而行,拐杖加上两腿,恰是三足。"
乾隆听后龙颜大悦,正要夸奖,刘墉却话锋一转:"不过臣以为,皇上此梦,非同寻常。皇上梦见人之一生,恰是心系天下百姓,日夜操劳民生之故。臣为皇上贺!"
一席话说得乾隆心花怒放,既解了谜题,又拍了马屁,还显得自己不卑不亢。这种恰到好处的智慧,正是刘墉的拿手好戏。
类似的妙答还有"前门人流问题"。
乾隆某日心血来潮,问刘墉:"京城九门之中,正阳门每日进出多少人?"
这是一个根本无法统计的数字,但乾隆皇帝偏偏要问。刘墉知道,这既是在考验他的急智,也是在试探他是否老实——若说不知道,显得无能;若胡编一个数字,又犯了欺君之罪。
他略一思索,答道:"回皇上,正阳门每日进来两人。"
乾隆一愣:"此话怎讲?"
刘墉含笑解释:"无论天下有多少人进正阳门,不过是男人和女人两种人,故曰两人。"
乾隆听罢,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他明知这是诡辩,却不得不佩服这诡辩的巧妙。
但最精彩的,当属"大清生死人数"的难题。
一日,乾隆在乾清宫召见刘墉,突然发难:"刘爱卿,你可知我大清一年出生多少人?又死去多少人?"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加刁钻,涉及国家机密不说,即便有户部数据,也绝不可能准确。
刘墉却胸有成竹,朗声答道:"回皇上,臣以为,我大清一年生一人,死十二人。"
乾隆大惊,连问何故。刘墉解释道:"死者无论多少,总离不开十二生肖属相,故为十二人;而生者虽众,却都归于当年的生肖,同属一人。"
这个回答堪称绝妙,它将一个数学问题转化为一个文化命题,用中国人最熟悉的生肖系统将不可能回答的问题变得可解。
更重要的是,它暗示了乾隆治下的大清,生者有统属,死者有归宿,天下井然有序。
乾隆听后,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刘墉啊刘墉,你这脑瓜,朕是拆不开的。"
这些对话之所以能流传下来,不在于它们本身的逻辑严谨性,而在于它们展现了君臣之间一种特殊的张力。
乾隆需要这样一位能够与他智力抗衡的臣子,来满足他作为"十全老人"的虚荣心;而刘墉则需要这种智斗,来确立自己在朝堂上的独特价值。
这是一种双赢的游戏,游戏的规则由乾隆制定,但刘墉总能在规则之内找到让自己立足的空间。
然而,真正将这场智力游戏推向高潮的,是"请君回朝"的连环计。
乾隆四十九年,刘墉因审理国泰案得罪和珅,再次被外放。
这一次,乾隆耍了个心眼。他在朝堂上提出一个古怪问题:"什么物,上有上,下有下,东有东,西有西,肥有肥,瘦有瘦?答不上来的人,便得辞官归乡。"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无人能答。和珅眼看这是扳倒政敌的好机会,连夜派快马赶赴山东,求刘墉相助。
刘墉听完来使的叙述,捻须一笑,说:"你回去告诉和大人,这有何难?黄瓜上,茄子下,冬瓜东,西瓜西,肥的是南瓜,瘦的是丝瓜。"
和珅如获至宝,连夜背熟,次日上朝朗声回答。乾隆听后,冷笑一声:"你这奴才,从哪里偷来的答案?朕问的是朝廷大事,你拿菜园子里的东西搪塞,该当何罪?"
和珅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叩头认罪,供出刘墉。乾隆正等这句话,当即下旨:"刘墉欺君罔上,着即革职,押解进京问斩!"
这一下,山东到京城的官道上,押解刘墉的队伍快马加鞭。可当刘墉被押到金銮殿上时,他却从容不迫,对乾隆说:"皇上,臣府中的菜园答案,不过是给和珅那种不学无术之人应急的。臣这里还有一版朝堂答案,不知皇上可愿一听?"乾隆点头。
刘墉朗声道:"君为上,臣为下,文为东,武为西,春雨肥,秋霜瘦。"这答案一出,满朝皆惊。它不仅对仗工整,更暗含治国之道:君臣有序,文武分治,春雨润物万物肥,秋霜肃杀百草瘦,天道循环,各有其理。
乾隆听后,龙颜大悦,当场赦免刘墉"死罪",官复原职。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出戏从一开始就是乾隆自导自演。
他故意提出难题,逼百官求助刘墉;又故意说菜园答案是错的,逼刘墉亲自回京;最终用一个朝堂答案,既展示了刘墉的才华,又让他感恩戴德地留在身边。
这一招"请君入瓮",玩得炉火纯青。刘墉心知肚明,却也只能配合演出。因为在那个君权至上的年代,能被套牢,本身就是一种荣幸。
在这场持续数十年的智力博弈中,唯一的"败绩"出现在一副对联上。
乾隆四十五年,皇帝南巡驻跸扬州,兴致高昂,出一上联:"郊外黄花,恰似金钉钉地。"
刘墉应声对道:"城内白塔,好像玉钻钻天。"对得工整,意象鲜明,乾隆点头认可。
片刻后,乾隆又出一联:"三塔寺前三座塔,塔、塔、塔。"
刘墉略一思索,对曰:"五台山后三个台,台、台、台。"
乾隆皱眉:"明明五台山有五座台,为何只说三个?"
刘墉笑道:"皇上,另外两个台,一台上天,一台入地,凡人岂能见之?"这回答虽属诡辩,却也透着禅机,乾隆不便发作。
真正的高潮在第三联。乾隆沉吟良久,缓缓说出:"氷冷酒,一点,两点,三点。"
刘墉眉头紧锁,踱步良久。众人以为他真被难住了,只见他忽然停下脚步,眼中精光一闪:"丁香花,百头,千头,万头。"
不仅对仗工整,更在气势上压过了上联。乾隆也不得不叹服。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刘墉将全胜而归时,乾隆抛出了那个让他终生无法应对的上联。
乾隆手持一把锡壶,忽然叹息道:"惜乎!锡壶坠西湖。"这七个字,"锡壶"与"西湖"同音,"惜乎"又恰好是感叹词,音义双关,天衣无缝。
刘墉当场愣住,思索良久,最终长揖到地:"皇上此联,天造地设,臣甘拜下风。"
这一次,刘墉是真的对不上来,还是故意退让?历史没有记载。但细思极恐的是,如果刘墉每次都赢,乾隆是否还愿意留他在身边?在那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时代,适当的"认输",或许正是最高级的求生智慧。
刘墉深知,真正的聪明人,不是永远不输的人,而是懂得何时该输、如何输得漂亮的人。他让的这一次,既保全了皇帝的颜面,也保全了自己的性命,更在君臣之间留下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纵观刘墉的一生,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机智善辩的能臣,更是一个深谙权力游戏规则的智者。
他的博学多才,让他能够与乾隆在文化层面上平起平坐;他的机智善辩,让他能够在险象环生的朝堂上全身而退;而他最值得称道的,是那份懂得进退的分寸感。
他明白,在绝对权力面前,智力的优越只能是一种表演性的优越,必须在皇帝的容忍范围内展开。他与乾隆的关系,既是君臣,又是对手,更像是一对"欢喜冤家"。
他们之间那些充满机锋的对话,不仅是个人智慧的展示,更是清代中期政治生态的一个缩影——在文字狱的高压之下,在专制皇权的阴影之中,士大夫们只能用这种曲折的方式,维持着最后的尊严与存在感。
历史与传说在这里交织。真实的刘墉,可能没有电视剧中那样夸张的驼背,也没有那么多戏剧性的桥段,但他与乾隆之间的智力博弈,却在民间口耳相传中不断被丰富、被演绎。
这些故事的真伪已不可考,但它们之所以流传,恰恰因为它们满足了人们对于智慧、对于君臣关系的一种想象:皇帝并非全知全能,臣子并非唯唯诺诺,两者之间可以有一种基于智识的、相对平等的互动。这种想象,在等级森严的清代社会,无疑是一种精神慰藉。
更深层的思考在于,刘墉式的智慧,究竟是体制的润滑剂,还是体制的腐蚀剂?他用巧妙的回答化解了皇帝的刁难,避免了君臣之间的正面冲突,这是智慧;但他这种近乎滑头的应对方式,是否也在某种程度上纵容了乾隆的任性,让皇权更加无所顾忌?
当"歪理也是道理"成为一种处世哲学,当机智善辩取代了耿直敢言,清代的政治文化也就失去了最后的刚性。
刘墉能够在地方上雷厉风行、惩治贪腐,回到京城却不得不陪皇帝玩这些文字游戏,这种反差本身,就说明了清代官僚系统的异化——真正有能力的官员,必须把大部分精力用于应付皇帝的私人趣味,而非国家治理。
但换个角度看,刘墉的选择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奈?在"伴君如伴虎"的环境下,直言进谏往往意味着身死族灭,而机智应对至少能保全有用之身,在关键时刻为民请命。
他在地方为官时的清廉正直,与他回京后的圆滑世故,看似矛盾,实则是同一智慧在不同环境下的表现。正如他书房中那副自题联所写:"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洞明世事,让他知道何时该坚持、何时该退让;练达人情,让他明白怎样在夹缝中生存、在限制中施展。
今天我们重读这些故事,不是为了猎奇,更不是要学习刘墉的"滑头"。相反,我们应该思考的是:在一个健康的政治体系中,智慧应该用于何处?是用于取悦上级,还是用于服务民众?是用于化解刁难,还是用于解决实际问题?
刘墉的书法之所以被称为"浓墨",是因为他的墨用得饱满、厚重、有分量;而他的人生,却不得不在很多时候采用"淡墨"甚至"飞白",留下许多空白与模糊。
这种矛盾,正是中国传统士大夫的集体困境——他们拥有治理天下的才华,却必须首先学会在皇权面前保护自己。
历史没有给刘墉另一个选择,我们无法假设如果他生活在一个更开明的时代会如何。
但我们可以从这些流传百年的故事中,读出超越时代的启示:真正的智慧,不在于赢得每一场辩论,而在于知道什么是值得辩论的;真正的尊严,不在于表面的强硬,而在于内心的坚守。
刘墉或许在许多场合"让"了,但他在关系到百姓福祉的问题上从未退让;他或许对乾隆说了许多漂亮话,但在地方为官时的那些政绩,证明了他没有忘记一个士大夫的初心。
或许,这就是刘墉留给后人最宝贵的遗产:在任何时代,守住内心不可逾越的底线,同时学会用智慧而不是蛮力,去应对那些不可改变的现实。这不是妥协,而是生存的艺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