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51年2月13日,夜色如墨,泼洒在朝鲜半岛崎岖的雪岭之上。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粉,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刮过志愿军前线指挥部(简称“邓指”)的帆布帐篷,发出“呜呜”的凄厉声响。
帐篷内,几盏昏暗的马灯摇曳着,将墙上巨大的作战地图映照得忽明忽暗。地图上,红蓝两色的箭头犬牙交错,密密麻麻的标记围绕着一个不起眼的地名——砥平里。
志愿军副司令员、“邓指”最高指挥员邓华,正背着手,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地图上的那个点。
他的眉头紧锁,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厚厚的棉军大衣也掩盖不住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沉重的压力。空气仿佛凝固了,帐篷里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炭盆里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横城方向的捷报刚刚传来,韩军第8师大部被歼,西线的敌人被打乱了阵脚。这本该是一个值得庆贺的夜晚,但邓华的心头,却被砥平里这片小小的区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小时,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参谋们不敢打扰他,他们知道,这位一向稳重的副司令员,正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内心博弈。
砥平里,这个位于朝鲜半岛中部、地势狭窄的盆地,此刻正像一颗钉子,死死地楔在志愿军东西两条战线的结合部。根据情报,那里盘踞着美军第2师第23团的两个营。
这本该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但根据最初的战略构想,打下它,就能彻底割裂美军东西线的联系,动摇其整个战线。
然而,就在几天前,一场激烈的争论在中枢指挥层爆发。
四十军副军长、悍将韩先楚,力主集中主力,不惜一切代价,先拔掉砥平里这颗钉子。他的理由言简意赅: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砥平里就是美军的“七寸”。
「打横城的南朝鲜军,那不过是挠痒痒!我们应该像一把尖刀,直接插进砥平里的心脏!」
这是韩先楚在电话里几乎是吼出来的话,那种猛虎般的锐气,似乎能穿透无线电的杂音,灼烧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而邓华,则持完全相反的意见。他认为,我军经过三次战役,部队疲惫,后勤补给线拉得太长,已是强弩之末。此时与装备精良、工事坚固的美军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
他的策略,是先打相对较弱的横城韩军,即“捏软柿子”。这样既能取得战果,提振士气,又能避免过大的伤亡,为后续作战保存实力。
「我们不能只凭一股锐气去打仗,要算账,要看全局。稳扎稳打,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邓华的声音总是那么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最终,他的“稳”战胜了韩先楚的“猛”。彭德怀总司令在反复权衡后,批准了先打横城的方案。
现在,横城的柿子已经捏了,而且捏得相当成功。但砥平里的那颗钉子,非但没有松动,反而因为横城的战事,变得愈发刺眼。
一种不安的感觉,像毒蛇一样缠绕着邓华的心。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任何一点小小的疏忽,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的后果。
「报告!」
一名通讯参谋掀开厚重的门帘,快步走了进来,打破了帐篷内的死寂。
「副司令员,四十军急电!」
邓华缓缓转过身,接过电报。昏黄的灯光下,他逐字逐句地看着,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电报是四十军军长温玉成发来的,内容很短,却字字千钧。侦察部队发现,砥平里之敌并非如先前情报所言只有两个营,其兵力、火力配置都远超预期,并且有坚守的迹象。
温玉成建议,暂缓攻击,重新侦察,待主力部队集结完毕后再做打算。
邓华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电报的边缘摩挲着。他能感觉到温玉成文字背后的忧虑。但是,箭已在弦,不得不发。横城大捷,东线之敌已经开始动摇,此时若不趁势拿下砥平里,战机将稍纵即逝。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似乎想让这寒意使自己纷乱的思绪变得清醒一些。
「命令,」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
「越过温玉成,直接指挥119师,今晚必须对砥平里发起攻击!」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几位参谋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越级指挥,本就是兵家大忌。更何况,是在敌情不明、我军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强行发动一场仓促的攻击。这不像是邓华一贯的用兵风格。
一位资深参谋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劝道:
「副司令员,四十军的意见……我们是不是再考虑一下?徐国夫师长对情况也不熟悉,仓促间让他指挥几个互不隶属的团,恐怕……」
邓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意已决。」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圆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认为,砥平里的敌人只是在虚张声势。他们已经被我们两翼的胜利吓破了胆,现在就是一只纸老虎。只要我们猛地一拳打过去,他们立刻就会溃散。我们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和逃跑的机会!」
这番话,充满了强大的自信,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武断。
在场的参谋们没有人再敢多言。命令通过电波,迅速传向了冰雪覆盖的前线。
然而,邓华没有想到,也永远无法预料到的是,就在他做出这个判断的几乎同一时刻,在砥平里那个被冰雪包裹的、狭小的指挥部里,美23团团长保罗·弗里曼上校,也刚刚接到了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美第8集团军总司令,马修·李奇微上将。
李奇微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冰冷而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上校,我不管你那里有多少中国军队,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砥平里。一步也不准后退。这是死命令。」
两个最高指挥官,基于截然不同的判断,下达了针锋相对的命令。一场后来被双方都载入史册的血战,就在这片寂静的雪夜里,拉开了它惨烈的序幕。
而那个最初的争论——到底是先打砥平里,还是先打横城——似乎已经被遗忘了。但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所有人都以为已经结束的选择题,它的真正答案,才刚刚开始用鲜血来书写。
02
要理解邓华为何会做出那个看似冒险的决定,就必须回到几天前,那场几乎改变了第四次战役走向的“韩邓之争”。
那时的志愿军司令部,气氛远比横城大捷后要紧张得多。
第三次战役的胜利,将战线推至三七线,汉城(今首尔)被再度攻克。然而,胜利的背后是巨大的隐忧。志愿军的补给线被拉长到了极限,战士们穿着单薄的冬衣,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靠着炒面和雪水作战。弹药、粮食、药品,样样都极度匮乏。
部队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边缘。
而他们的对手,联合国军,却在那个名叫李奇微的男人接手后,迅速稳住了阵脚,并以惊人的速度发起了反扑。这位二战名将的到来,仿佛给濒临崩溃的美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他放弃了麦克阿瑟那种狂妄的、大开大合的战术,转而采用一种极其稳健、极其致命的打法——“磁性战术”。
美军不再轻易冒进,而是像一块巨大的磁铁,一步步地向前吸附。他们利用强大的火炮和空中优势,对我军阵地进行饱和式轰炸,反复“屠宰”,待我军伤亡惨重、主动后撤后,他们才小心翼翼地占领。
这种打法,让擅长穿插、分割、近战、夜战的志愿军,有力使不出。拳头仿佛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不仅无法伤敌,反而消耗了自己宝贵的体力。
严峻的形势,摆在了志愿军总司令彭德怀的面前。
再这样被动地撤下去,不仅第三次战役的战果将丧失殆尽,整个部队的士气也可能被拖垮。必须打一场主动的反击战,遏制住敌人的进攻势头,稳定战线。
这就是第四次战役的战略背景——“西顶东反”。
即以西线的三十八军和五十军,在汉江两岸构筑坚固防线,不惜一切代价顶住美军主力的进攻。而在东线,集中我军优势兵力,寻找敌人防线的薄弱环节,给予致命一击,从而打乱敌人的整个进攻部署。
战略大方向已经确定,但具体该从哪里“反”,这个“第一刀”该切向何处,却成了一个难题。
地图被摊开在彭总的指挥桌上,两个地点进入了最高指挥层的视野:一个是横城,一个是砥平里。
横城方向,是南朝鲜第5师和第8师,战斗力相对较弱,装备也差。打他们,志愿军有丰富的经验,从第一次战役开始,就是专挑韩军下手,一打一个准。可以说,这是一条“经验之路”,一条舒适区的稳妥选择。
砥平里方向,则是美军第2师的第23团,以及配属的法国营。这是块硬骨头,不仅装备精良,火力凶猛,而且占据着极其重要的战略位置。它像一个楔子,深深打入了志愿军的战线中央,是连接敌人东西两条战线的关键枢纽。拿下它,收益巨大,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彭总一时也难以抉择。他点燃了一支烟,浓烈的烟雾缭绕着他饱经风霜的脸。他深知,这一决策,将直接关系到数万将士的生死,关系到整个朝鲜战局的未来。
他决定,听一听东线前线指挥员的意见。
电报发给了两个人。
一位,是坐镇“邓指”的志愿军副司令员邓华。
另一位,是时任志愿军副司令员兼四十军军长,以“旋风”之名威震敌胆的韩先楚。
两份截然不同的回电,很快摆在了彭总的案头,也由此拉开了那场著名争论的序幕。
邓华的回电,逻辑清晰,沉稳老练。
他力主先打横城。理由有三:
第一,我军对付韩军经验丰富,有绝对的把握在短时间内解决战斗,风险小,成功率高。
第二,部队经过连续作战,极度疲劳,急需一场胜利来鼓舞士气,打韩军正好可以达成此目的。
第三,先打下横城,可以为后续攻击砥平里创造更有利的态势,形成一个钳形攻势。
这完全是一个“老成谋国”的方案,四平八稳,几乎找不到任何破绽。它体现了邓华作为一名高级指挥员的全局观和稳健的性格。他善于挖掘经验,利用经验,稳控大局。
然而,韩先楚的回电,却充满了截然不同的气质。
他的电报,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敢于冒险、一击致命的锐气。他坚决反对先打横城,认为那是避重就轻,治标不治本。
「砥平里之敌,虽是美军,看似强大,但其位置突出,已成孤军之势。我若集中主力,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夜之间将其歼灭,则美军东西战线之联系必被切断!其全线溃退,指日可待!」
韩先楚的方案,是一个典型的“高风险、高回报”的方案。他走出了过去“先打韩军”的作战经验舒适区,从战役的根本原理上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他认为,战争不是算术,不是简单的力量对比。抓住要害,一击毙命,才是最高明的战术思想。
两份电签,两种思路,两种性格,摆在彭总面前,让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从内心讲,彭总或许更欣赏韩先楚那种敢于亮剑、不畏强敌的血性。但作为全军统帅,他不能不考虑现实的困难。部队的疲惫,后勤的窘境,都是客观存在的。
邓华的方案,无疑更稳妥,更能保证不出大的纰漏。
最终,在反复权衡之后,彭德怀的笔,在邓华的方案上画了一个圈。
命令下达后,据说韩先楚在自己的指挥部里,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将一个搪瓷茶缸都震到了地上。
他不是对彭总的决策不满,而是对自己错失一个千载难逢的战机感到痛心。
他认为,邓华还是用老眼光在看问题,没有跟上朝鲜战场瞬息万变的形势。李奇微上任后,美军已经不是吴下阿蒙,他们正在变得越来越难对付。如果不能在其新的防御体系还未完全稳固之前,找到其要害,给予致命一击,那么后面的仗,将会越来越难打。
历史无法假设。但这次争论,却为后续砥平里的苦战,埋下了一颗意味深长的种子。
它似乎也暗示了两位将领在指挥风格上的根本差异。邓华善于“控”,而韩先楚善于“突”。
在“西顶东反”这个战略棋盘上,西线是硬顶,任务单纯,不需要太多的指挥灵活性。而东线和中线,则是在万军丛中寻找破绽,是刀尖上的舞蹈,极度考验指挥员的应变能力和战术嗅觉。
将更善于应变的韩先楚放在军长的位置上,而去让更善于稳控全局的邓华去负责需要高度灵活性的东线指挥,这是否是一次无心之失的人事安排?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但随着横城方向炮声的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东线战场。而砥平里,那个被暂时搁置的名字,却像一个幽灵,在每个人的心头盘旋。
所有人都明白,横城只是前菜,砥平里,才是这场战役真正的主菜。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道主菜,会是如此的坚硬,甚至硌掉了志愿军最锋利的牙齿。
03
当邓华越级指挥的命令传达到四十军119师师长徐国夫那里时,这位身经百战的师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命令要求他,立即成立“前线指挥所”,统一指挥来自三个不同军的五个团,围歼砥平里之敌。
这五个团分别是:四十军119师的356团、357团;四十军120师的359团;四十二军125师的375团;以及四十军的炮兵团。
徐国夫拿着电报,手心都在冒汗。
他不是怕打仗,而是怕打糊涂仗。
「这仗怎么打?」
他在自己临时的师部里,对着政委来回踱步,语气中充满了焦虑。
「部队互不隶属,指挥员之间相互都不熟悉。别说协同作战了,现在连人都认不全!而且,敌人到底有多少人?火力如何配置?工事构筑情况如何?我们两眼一抹黑,这不是拿战士们的生命开玩笑吗?」
他立刻向“邓指”提出了自己的顾虑,并请求将攻击时间推迟,至少,要等自己师的主力团——355团赶到,这样手里才算有了嫡系部队,指挥起来也更有底气。
然而,“邓指”的回电冰冷而坚决:敌有逃跑迹象,必须立即发起攻击,决不能放跑敌人。
“敌有逃跑迹象”,这六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了徐国夫的心头。这是上级的判断,他必须执行。但是,他内心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多年后,徐国夫在回忆录中清晰地记下了当时的情景。他紧急召开作战会议,通知五个团的团长前来。
结果,直到会议开始,五个团长,只来了三个。
四十二军125师375团,团长和政委都没来,只派来一个副团长。
而四十军120师359团的政委肖锡三倒是来了,但他两手一摊,很干脆地告诉徐国夫:
「我们团长身体不舒服,来不了。」
徐国夫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他明白,这不是身体舒不舒服的问题,这是指挥权的问题。
都属于战功赫赫的王牌部队,平日里都是平级的兄弟单位,突然之间要被另一个师的师长指挥,心里有抵触,不服气,这是人之常情。
但现在是火烧眉毛的战场,这种情绪是致命的。
徐国夫看着眼前这张凑不齐的会议桌,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邓华副司令员在指挥部里或许考虑到了战役层面的千军万马,却没有料到这战术执行层面最基础的人心向背。
这个“前指”,从成立的第一分钟起,就是不顺畅的,是貌合神离的。
仗,还没开始打,就已经输了半筹。
与此同时,砥平里的美军指挥部里,也正在上演着同样紧张的一幕,但方向却截然相反。
美23团团长弗里曼上校,正对着地图,一脸愁容。他的团,加上配属的法国营,总兵力约6000人,深陷在四面八方涌来的中国军队的包围圈中。
根据空中侦察,至少有五个,甚至六个中国师的番号出现在了砥平里周边。这意味着,他将要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
弗里曼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但他也绝不是一个鲁莽的人。他清楚地知道,以自己这点兵力,固守待援,无异于自杀。唯一的生路,就是在中国军队的包围圈尚未完全合拢之前,立刻向南突围。
他的想法,得到了他的顶头上司——美第10军军长阿尔蒙德的支持。阿尔蒙德甚至亲自乘坐直升机,冒着被击落的风险,飞抵砥平里,与弗里曼商议撤退计划。
两人一拍即合。阿尔蒙德当即表示,马上向李奇微将军汇报,请求批准撤退。
所有人都认为,撤退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弗里曼甚至已经命令手下的军官,开始准备销毁带不走的文件和装备。
然而,李奇微的回电,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不准撤退,死守待援。」
这个命令,通过阿尔蒙德的口中传达给弗里曼时,弗里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将军,这是让我们去送死!」 他在电话里几乎是吼了出来。
阿尔蒙德也同样困惑,他试图向李奇微解释,固守砥平里的风险有多大。但李奇微的态度,却异常强硬。
这位新上任的第8集团军司令,有着比前任沃尔顿·沃克更敏锐的战略眼光。他通过分析全局态势,已经隐隐察觉到,中国军队的攻势,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们的补给线已经断裂,士兵们疲惫不堪。
他判断,志愿军的“礼拜攻势”(即每次进攻的持续时间,因后勤限制,通常不超过一周)已经接近尾声。
而砥平里,正是验证他这个判断的最佳试金石。
如果弗里曼的23团,能够在砥平里这个突出部顶住中国军队的围攻,那么就证明,志愿军已经无力再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了。这将是整个朝鲜战争的转折点。
他要用弗里曼的6000人,做一次豪赌。赌赢了,整个战局将被彻底扭转。
为了坚定弗里曼的决心,李奇微抛出了一个巨大的诱饵。
他承诺,将动用第8集团军所有可以动用的航空力量和炮兵,为砥平里提供不间断的火力支援。并且,他已经命令离砥平里最近的,由“野马”师长史密斯准将指挥的美骑1师第5团,组成一支特遣队,不惜一切代价,向砥平里开进,打通包围圈。
「保罗,」李奇微在电话里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性,「守住砥平里,你将成为美国的英雄。整个美国,都会看到你的英勇。」
弗里曼沉默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挂掉电话,他召集了所有的军官。
「先生们,我们不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却燃烧着一股绝望的火焰。
「我们就在这里,和中国人决一死战。」
于是,历史中最具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包围圈外,邓华的判断是:敌人不堪一击,即将逃跑,必须马上进攻,不能给他们机会。
包围圈内,弗里曼的判断是:自己即将被数倍的敌人围歼,必须马上逃跑。
而那个能决定一切的最高层,李奇微,却强行扭转了局势,命令弗里曼死守。
邓华料敌,只料到了弗里曼这个层面,却没有料到他背后的李奇微。他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围歼战,却没想到,这已经演变成了一场两个最高统帅之间的意志较量。
这个致命的误判,让即将到来的攻击,从一开始,就偏离了预设的轨道。
当夜幕完全降临,攻击的信号弹划破冰冷的夜空时,志愿军的战士们,抱着“痛打落水狗”的心态,向着砥平里的阵地发起了冲锋。
他们不知道,自己即将冲向的,不是一个准备逃跑的惊弓之鸟,而是一个已经下定决心、背水一战的钢铁堡垒。
04
攻击从2月13日午夜打响。
五个团的志愿军官兵,如同五把尖刀,从不同的方向,刺向了砥平里这个看似脆弱的心脏。
然而,战斗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残酷景象。
美军的阵地上,刹那间火光冲天。无数的照明弹升上天空,将整个战场照得如同白昼。机枪、速射炮、坦克炮组成的交叉火力网,像一道道死亡的屏障,疯狂地收割着冲锋战士的生命。
更可怕的,是他们那几乎无休无止的炮火。
美军的炮兵,在李奇微的死命令下,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开火授权。他们甚至不需要精确的坐标,只需要对着侦察机报告的、任何有志愿军活动迹象的区域,进行地毯式的覆盖性轰炸。
炮弹像雨点一样落下,山头被一次又一次地削平,积雪被爆炸的气浪掀起,与泥土、弹片和人的血肉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恐怖的红色泥浆。
志愿军的战士们,只能依靠血肉之躯,在这样密不透风的火网中,艰难地向前推进。
119师师长徐国夫,在自己的指挥所里,心急如焚。
他手里的电话,几乎没有停过。各个团的报告,都大同小异:敌人火力太猛,我军伤亡巨大,进展迟缓。
那个赛前动员会上就貌合神离的“前指”,在实战中暴露出了更严重的问题。
各个团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协同可言。有的团冲得太猛,陷入了敌人的包围。有的团则行动迟缓,迟迟无法到达指定攻击位置。大家各自为战,不成章法。
徐国夫试图通过电话进行统一调度,但往往是命令刚下达,那个团的电话线就被炮火炸断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无助的船长,眼睁睁地看着一艘拼凑起来的、即将散架的破船,在狂风暴雨中,冲向坚硬的礁石。
经过一夜的惨烈厮杀,直到天色微明,只有359团3营,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攻占了砥平里外围的几个小高地。
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战果,却是用无数年轻的生命换来的。
按照志愿军一贯的作战条例,天亮后,必须放弃夜间攻占的、位置突出且不便防守的阵地,部队后撤至安全地带隐蔽,以躲避敌人的飞机和重炮轰炸。这是在与美军的较量中,用鲜血换来的铁律。
徐国夫准备下令,让3营后撤。
然而,就在这时,他接到了“邓指”的命令。
命令的内容,让这位久经沙场的师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邓华要求:359团3营,必须坚守已占领的阵地,不准后撤。等待天黑后,以此为出发点,再度发起攻击。
徐国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反复看了几遍电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明白邓华的意图。拿下这几个高地太不容易了,如果放弃,晚上还要重新再打一次,代价可能更大。邓华想毕其功于一役,利用这个好不容易撕开的小口子,一鼓作气,拿下砥平里。
但是,这完全违背了基本的军事常识!
让一个营的兵力,在毫无遮蔽的高地上,暴露在敌人拥有绝对空中优势和炮火优势的白天之下,这和让他们集体自杀,没有任何区别。
「副司令员,这……」
徐国夫拿起电话,试图向邓华陈述利害。
但邓华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命令。坚守住,就是胜利。」
电话挂断了。徐国夫手握着冰冷的话筒,久久无语。他知道,一个无法挽回的悲剧,即将在2月14日的白天上演。
那个白天,后来被幸存的志愿军老兵,称为“人间地狱”。
当太阳升起,驱散了战场的薄雾,美军的侦察机立刻就发现了那几个高地上,如同靶子一样清晰可见的志愿军阵地。
复仇开始了。
美军的战斗轰炸机,一批接着一批,像嗜血的秃鹫,盘旋在3营阵地的上空。它们投下大量的凝固汽油弹,整个山头,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紧接着,是毁灭性的炮击。美军的重炮和坦克炮,在可以目视的超近距离下,对准那几个小小的山头,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不间断的反复轰炸。
没有任何工事可以抵挡这种级别的火力覆盖。战士们被活活地埋在被炸塌的掩体里,或者被凝固汽油弹烧成了焦炭。
3营的营长,在最后的时刻,用步话机向上级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呼喊:
「敌人上来了!我们……弹药打光了……为了祖国……」
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白天,359团3营,这个由数百名生龙活虎的年轻人组成的战斗集体,几乎全部阵亡。
阵地,最终还是丢了。
邓华打破惯例的决定,不仅没有保住阵地,反而赔上了一个建制完整的战斗营。
这个失误,是致命的。它不仅造成了惨重的伤亡,更严重打击了整个攻击部队的士气。
当夜幕再次降临,志愿军试图重新组织进攻时,发现已经力不从心了。
部队建制被打乱,指挥系统失灵,战士们目睹了白天的惨状,心中充满了对敌人强大火力的恐惧。
更糟糕的是,美军的援军——史密斯支队,正在不惜一切代价,疯狂地向砥平里靠近。
砥平里久攻不下,整个“西顶东反”的战略计划,都面临着全盘崩溃的危险。
最终,在付出数千人伤亡的代价后,志愿军总部不得不下达了那个最不愿意下达的命令——撤退。
攻击砥平里的部队,潮水般地退了下去,只留下一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地,和无数具年轻的、冰冷的尸体。
砥平里之战,以志愿军的失败而告终。
这是志愿军在入朝作战以来,第一次在战役层面上,遭遇如此清晰的失利。
05
砥平里的硝烟,散了。但它所引发的震动,却远远没有结束。
这次失利,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志愿军高级指挥层这片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的涟漪。
战后的总结会议,气氛异常沉重。
没有人去公开指责邓华。作为前线最高指挥员,他承担着巨大的压力,任何一个决策,都可能是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做出的。战争中,没有谁能保证自己永远正确。
但是,那些导致失利的关键节点,却被反复地提及和剖析。
首先,是战前对敌人决心的严重误判。
为何会轻信“敌有逃跑迹象”这个判断?这背后,反映出的是一种在连续胜利之后,不可避免滋生出的轻敌思想。以为美军和南朝鲜军一样,一打就垮,一压就跑。而忽略了李奇微上任后,美军从战术思想到战斗意志,都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其次,是临场指挥的两个严重失误。
第一,在敌情不明、指挥不畅的情况下,强行成立临时“前指”,并越级指挥,造成了战术执行层面的巨大混乱。这暴露了在应对复杂战局时,指挥体系上的僵化和脆弱。
第二,也是最致命的,是那个打破惯例,命令部队在白天坚守阵地的决定。这个决定,直接导致了359团3营的全军覆没,也彻底葬送了攻克砥平里的最后希望。
在这些剖析和反思中,那个最初的“韩邓之争”,被不可避免地,重新提了出来。
如果,当初采纳的是韩先楚的方案,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历史不能假设,但推演却可以进行。
如果由韩先楚来指挥东线攻击,情况可能会有两点不同。
第一,在战前准备上。以韩先楚那种“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性格,他大概率会从最坏的情况着想。他不会轻信敌人会轻易逃跑,而是会假定敌人会死战到底。
在这种预设下,他必然会要求部队进行更周密的战场侦察,集结更强大的攻击力量。也许,他会坚持多等待一天,哪怕只是多等一个步兵团,或者多调集一个炮兵团,战局的天平,可能就会发生倾斜。
第二,在临场指挥上。韩先楚以其迅猛激烈、不拘一格的指挥风格著称。他极善于在混乱的战场上,敏锐地捕捉到稍纵即逝的战机。
面对指挥不畅的局面,他或许不会像邓华那样,坐在后方依靠电话遥控指挥,而是会像他的一贯作风那样,直接将自己的指挥所,推到离前线最近的地方,甚至亲自到一线去协调各部队的行动。
他那种不容置疑的威望和猛虎下山般的气势,或许能够压制住那些桀骜不驯的团长们,将这几把“尖刀”真正捏合成一个拳头。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会犯下让部队在白天固守阵地那种违背基本军事常识的错误。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后人的推测。
即便韩先楚指挥,也未必一定能拿下砥平里。毕竟,美军当时所拥有的火力和后勤优势,是压倒性的。
但是,砥平里之战的失利,却深刻地改变了朝鲜战争的走向。
它让美军最高层,特别是李奇微,彻底证实了自己的判断:志愿军的攻势,已经达到了极限,他们的后勤补给,无法支撑他们打一场现代化的、持续性的战争。
从此,美军一改之前畏惧志愿军穿插迂回的心理,开始敢于在关键节点上,利用火力和工事,与志愿军打“钉子战”、“消耗战”。
朝鲜战争,从那以后,进入了一个更加残酷、更加血腥的战略相持阶段。志愿军再也无法像前三次战役那样,通过大范围的运动战来歼灭敌人。双方开始在一条漫长的战线上,一寸山头、一寸阵地地反复争夺,用生命和鲜血去填满那些被称为“血岭”、“伤心岭”的地方。
砥平里,就像一个分水岭。在此之前,是高歌猛进的胜利。在此之后,是艰苦卓绝的对峙。
很多年后,当年的参战将领们,在回忆起这场战斗时,都依然唏嘘不已。
徐国夫师长直到晚年,还对那场凑不齐的战前会议,耿耿于怀。
而邓华,这位一生以稳健著称的儒将,也再没有犯过类似的错误。他在后来的上甘岭战役等一系列防御作战中,表现出了极高的指挥艺术,打得美军毫无脾气。
也许,砥平里的失利,对他而言,是一次太过沉痛的教训。
而那个最初的谜题,似乎永远也没有了答案。究竟是邓华的“稳”错了,还是韩先楚的“猛”对了?或许,在那个特定的历史关口,在那个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根本就没有绝对的对与错。
有的,只是一个个艰难的抉择,和由这些抉择所导向的、完全不同的命运。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了无数的英雄与梦想。砥平里那片曾经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如今早已长满了青草。但那场争论,那场血战,以及那些消逝在冰冷雪夜里的年轻生命,却永远地凝固在了历史的深处,成为一个永恒的谜案,引人深思,也引人警醒。
【参考资料来源】
《抗美援朝战争史》 军事科学院军事历史研究部 著《我的戎马生涯——徐国夫回忆录》 徐国夫 著《在志愿军司令部的岁月里》 杨迪 著《李奇微回忆录》 【美】 马修·邦克·李奇微 著《朝鲜战争:未曾透露的真相》 【美】 约瑟夫·古尔登 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