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童鹏飞蹲在田埂边，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泛着蓝光。他手指颤抖地敲下一行字：“真的忙不过来，大家错峰再来，求求了。”配图是几株被踩倒的甘蔗苗，断口处渗出清甜的汁液，在月光下微微发亮。远处传来游客的尖叫与笑声，NPC们举着手电在甘蔗林间穿梭，三只狗兴奋地吠叫。他抬头望了一眼——人影绰绰，像潮水般涌向那片45亩的甘蔗地。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农场主，而是被困在一场自己点燃的火焰里。
这场名为“9.9元自助偷甘蔗”的游戏，正以童鹏飞无法掌控的速度燃烧。起初只是妻子刷短视频时灵光一现的点子，如今却让他的农场每晚涌入上千人，日销售额逼近万元，是过去批发收入的十倍。可甘蔗苗被踩、田埂塌陷、游客崴脚划伤……狂欢背后，是他彻夜难眠的焦虑。一个只想多挣点钱的普通农民，突然被推上流量的浪尖，喜悦还未沉淀，压力已如藤蔓缠身。
2009年，童鹏飞初二没读完就辍学，推着三轮车在眉山街头卖炒玉米花。后来送外卖，月入五六千元，仍觉得“钱太难挣”。2019年，他开始摆摊卖甘蔗，四年后攒钱承包45.3亩地，种下云南黄金甘蔗、青皮甘蔗和水果甘蔗。他不是为情怀种地，而是“每天都在想着挣钱”。可批发价每吨利润仅一千六七百元，辛苦一年，收入依旧微薄。直到今年11月11日，他在农场门口挂出一块手写黑板：“自助偷甘蔗，9.9元入场”，砍刀就放在入口处，还拍了条短视频。那一晚，第一批游客来了，笑声在夜里炸开。
“小时候谁没偷过邻居家的瓜果？”一位从成都赶来的游客笑着说，手电筒照着密密麻麻的甘蔗林，“现在花钱来‘偷’，反而更刺激。”有人把它比作“乡村密室逃脱”，有人拍下被NPC追得狂奔的视频发到抖音，播放量瞬间破百万。短短几天，话题冲上热搜，每晚都有上百辆车沿着乡道排成长龙。童鹏飞原本只雇了几个村民当“守蔗人”，结果发现没人追，游客抱怨“没意思”。他只好加码：请更多老人巡逻，牵狗助阵，甚至用上热成像仪。有被抓的游客不服气，当场“叛变”，反手加入巡逻队，举着手电大喊“逮到了！”——游戏规则开始自我演化。
可热闹之下，裂痕悄然浮现。夜间奔跑中，有人踩空扭伤脚踝，有人被甘蔗叶划破小腿。童鹏飞在入口反复提醒“注意安全”，却无力阻止激情四溢的追逐。有游客建议买保险，他苦笑：“一根甘蔗卖15元，哪有钱垫付？”他尝试缩短营业时间至凌晨三点，架起围栏，可仍有人翻越。他坐在田埂上拍下的那张照片，成了他内心最真实的写照——甘蔗倒伏，心也快撑不住了。
村民们的看法却截然不同。62岁的李大娘原本只是被雇来巡逻，每天八十元，可干着干着，她发现自己“越跑越年轻”。“小时候想吃根甘蔗都难，现在能在这儿‘抓小偷’，还被人拍视频，多有意思。”她说着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满光。村口的小卖部老板把货架换成了椪柑、腊肉和甘蔗汁，日营业额从两百涨到两千。村支书也来了，说要修路、建民宿，把“偷甘蔗”做成乡村旅游品牌。眉山农业局一位负责人评价：“这是‘农业+体验’的创新样本，让农产品不再只是商品，而是情绪载体。”
但童鹏飞知道，这股热浪不会永远持续。11月23日，他将入场费从9.9元降到2.99元，试图用价格筛掉部分人流。他估算，农场还有近十万根甘蔗可采，热度或许还能撑一两个月。可之后呢？“火了是运气，活下去才是本事。”他说这话时，正弯腰扶起一株被踩歪的甘蔗苗。泥土沾在裤脚上，像某种无声的印记。
甘蔗还会再长，但流量不会永远停留。童鹏飞站在地头，望着远处渐暗的车灯，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设计“新手区”？能不能和周边农户联动？或许，这场始于“偷”的游戏，最终要教会他的，是如何在喧嚣中守住土地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