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0月的那个下午,辽西走廊的秋风带着血腥味。
在六号阵地前沿,一名年轻的解放军战士正做着一件让任何正常人类都头皮发麻的事情。
他的左腿被国民党军的重炮炸断了,只有一层皮肉还连在膝盖下方,这根残肢在泥土里拖着,挂住了一截树墩子,成了他向那挺还在吼叫的机枪爬行的累赘。
如果你当时就趴在他旁边的弹坑里,你会看到他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眼泪也没有惨叫,他只是拔出了腰间的刺刀。
噗嗤一声。
他把自己那条还在流血的断腿给割了下来。
没有任何犹豫,他抓起那截断腿就像扔手榴弹一样甩向了正蜂拥上来的敌群,哪怕那一刻对面号称国军精锐的士兵都愣住了。
他们可能打了一辈子仗,也没见过拿自己大腿当武器的人。
也就是利用这一瞬间的错愕,这名战士爬到了机枪位,而他身边的副射手双眼已经被弹片瞎了,只能摸索着凭手感给他压子弹。
那挺机枪一直响到两个人的心脏停止跳动。
这个连名字都没能完全考证清楚的士兵,并不是什么超级英雄电影里的主角,他只是这场绞肉机战役中伤亡的3000多名解放军战士之一。
他们守的那个地方甚至都算不上是山。
001
那地方叫塔山。
听名字你会以为这里怎么也得有点险峻山势,可实际上当你拿着地图站在现场,只会感到一阵绝望。
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庄,有些起伏的坡地,最高处的标高也就是58米,对于拥有海陆空立体火力的现代化军队来说,这58米高的土包简直就是平地。
塔山东边是渤海,退潮了是大片滩涂,西边是起伏不大的丘陵。
这里就是辽西走廊的一个嗓子眼,往北十几公里就是锦州,往南几公里就是锦西和葫芦岛。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屯子,会把国共双方几十万大军的命运死死钉在这里。
锦州那边,东北野战军的主力正像包饺子一样把范汉杰十几万人围在城里。
远在北平的蒋介石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在总统府里把手杖顿得笃笃响,严令那个叫侯镜如的东进兵团司令不惜一切代价冲过去。
蒋介石这次是真急了,因为锦州一丢,东北的大门就关上了,那这几十万精锐就算是被关门打狗,彻底完了。
而在另一头,林彪并没有他在照片上那么平静。
他的四纵刚刚在这个没什么险可守的地方挖了两天战壕,他就接到了那封可能会决定历史走向的电报。
他对四纵的政委莫文骅只说了一句话,那意思很冷,透着骨头缝里的寒气。
他不管这一仗要死多少人,也不想听伤亡数字,他只要塔山还在手里。
这不是能不能守住的问题,是如果守不住,前面攻锦州的主力腹背受敌,整个辽沈战役的盘子就崩了,那不是几千人的生死,是整个东北乃至全中国战局的大翻盘。
为了这个只有百十户人家的小村子,国民党那边集结了11个师。
这还没算海面上游弋的巡洋舰和天上没完没了扔炸弹的飞机。
海面上那是国民党海军最大的战舰重庆号,每一发重炮砸下来,塔山的阵地上就是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的深坑。
四纵那时候有八个师,八万人对十万人,看起来差不多?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地形太窄了,双方根本展不开,这就变成了添油战术,谁的骨头更硬,谁就能活到最后。
002
那是10月13日,战斗最疯狂的时候。
国民党军那个代号赵子龙师的独立95师上来了。
这个师在国民党序列里是个异类。
别的部队进攻都是老兵滑头得很,在后面缩着。
95师不一样,全是军官带头冲锋。
他们不搞散兵线,而是把部队那几个团硬生生编成了敢死队,就像一波波潮水一样往塔山阵地上拍。
那时候阵地上都没有什么完整的战壕了,地表早就被炮弹犁了一遍又一遍。
国民党军甚至疯狂到了用尸体堆战壕。
前面的士兵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独立95师那个师长罗奇,在后面督战,拿着望远镜看着自己的兵像割麦子一样倒在塔山堡前的铁丝网前。
他以为只要这样堆人命,总能把那道脆弱的防线冲垮。
可是对面的解放军就像是长在了土里。
四纵司令员吴克华那时候头发都快愁白了。
最前沿的塔山堡,也就是整个防御体系的核心,早就被打得没了样。
守在那里的战士们知道后面没有退路,也不可能有退路。
那些天,团里的预备队用完了就上警卫连,警卫连打光了就上勤杂人员。
有个连队的指导员,那是著名作家高玉宝后来回忆里的老熟人,上阵地前手里抓着几块高粱饼子。
他就对着战士们喊这是咱们这辈子最后一顿饭了。
吃饱了就上路。
没人哭,也没人闹,大伙把那些干硬的饼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怕死,是那股子悲壮噎得人难受。
然后这个连队上去不到一天,基本就全没了。
你想想那个画面。
一边是全副美械装备、有飞机军舰掩护、号称赵子龙的国军王牌;另一边是一群刚刚分到了土地、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的泥腿子兵。
这两股力量在塔山这个不到十二公里宽的狭窄地带硬碰硬。
国军为什么输了?
按理说,装备优势、火力优势、人数优势全在他们那边。
但95师这种打法虽然猛,却充满了旧军阀那种傲慢。
他们不屑于挖工事,进攻间隙就在野地里坐着,被解放军的反击炮火炸得七荤八素。
而且各个部队之间那种微妙的勾心斗角,虽然这时候为了党国存亡收敛了一些,但配合上总归是两张皮。
而解放军这边的指挥系统,精密得像是一块怀表。
林彪甚至会关注到一个营的阵地位置。
预备队的使用精确到了分秒,每次敌人进攻刚要得手,四纵总能从那破碎的战壕里挤出一股新的力量把这波攻势给顶回去。
这叫有梯度的防御,虽然死伤惨重,但气没断。
003
打到10月15日,锦州那边的枪声停了。
范汉杰十几万大军没等到援军,灰飞烟灭。
塔山这边的国民党军就像是被抽走了魂。
站在白台山或者塔山堡的高地上,这帮国军的高级将领其实能隐约听到锦州那边的动静。
就差这几公里,甚至也就是这几公里的距离,决定了谁是未来中国的主人。
侯镜如也好,阙汉骞也罢,他们看着这片满地尸骸的开阔地,心里估计只剩下了凉气。
那一刻他们可能还没意识到,自己输掉的不光是一场战役,而是一个时代。
整整六天六夜。
这片58米高的小土包上,光是留下的尸体就铺了好几层。
四纵伤亡了三千多,大部分是当时战斗经验最丰富的老兵和骨干。
国民党军在那片毫无遮挡的开阔地上扔下了六七千具尸体,独立95师被打残了,从此再也没了所谓赵子龙师的番号。
战后那个场景太凄惨了,都没法细看。
有的战壕被炮火填平了,只能把带血的土挖开才能找到战士的遗体。
有些战士手里还紧紧攥着这一年刚分到地里的土。
这哪是什么军事战术的胜利,这纯粹是意志力的胜利。
那位后来感慨说党国之败,败于塔山的国民党学者,其实只看对了一半。
他们确实是败在了塔山,但塔山只是一个缩影。
两个完全不同性质的组织在进行最后的清算,一边是为了官位、为了面子、被强行驱赶上战场的雇佣兵心态;另一边是真正相信身后有东西值得用命去护着的信仰共同体。
塔山村后来重修了,那些工事早就在风吹雨淋里看不出来了。
现在你再去那地方,要是没人给你指,你根本不知道就在这片庄稼地下面,埋着那么残酷的过往。
我们经常说历史是由大人物书写的,是林彪的电报,是蒋介石的手谕。
但在1948年10月的辽西走廊,历史的笔其实是握在那个甚至连名字都模糊的断腿战士手里,是那个把高粱饼子塞进嘴里的指导员手里。
是这些人,用自己的血肉把这道不可能守住的防线变成了铜墙铁壁,把旧时代的大门给硬生生撞上了。
六十多年过去了,那里现在也就是个寻常百姓家居住的地方。
只是到了秋天,风吹过那些不高的小丘陵时,似乎还能听到一种沉闷的回响,那是几万人在这片狭小空间里最后的嘶吼,是关于那个新旧交替年代最硬的一个注脚。
参考来源:
沈阳军区政治部编研室《塔山阻击战史料》
解放军出版社《第四野战军战史》
高玉宝回忆录
文史资料选辑第38辑(国民党将领回忆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