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86年,军部机关大楼外。
广播声在风中飘荡,字字铿锵:“科技创新引领,军队改革迈进,为国铸造铁血军魂!同志们,我们义无反顾,披荆斩棘,向着强军梦前进……”
沈婉婷站在楼前,静静听着。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国旗和军旗上。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鲜红的颜色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心里默默念着:“国家发展在即……爸,妈,我会继承你们遗志,扎根大西北,报效祖国。”
她的眼神一点点坚定起来,嘴角抿得很紧。
随后,她抬起手臂,五指并拢,朝着旗帜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婉婷。”
身后有人叫她。
沈婉婷回头,看见余仁俊拿着训练报告从机关大楼走出来。
余景天笑着问:“站这儿发什么呆呢?”
沈婉婷看着他冷毅的眉眼,浓黑的眉毛,深邃的眼睛。
她轻声说:“向我们的信仰许愿,希望余团长你一生平安,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扯出一抹释然的笑。
接着说:“能和喜欢的人永不分离。”
余景天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随后他笑着伸手,理了理她肩上的肩章,动作很轻。
他说:“我们都定亲了,还会分开吗?”
沈婉婷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睫毛轻轻颤动。
傍晚,两人结束训练,一前一后走回军区大院。
刚到院门口,警卫员就小跑过来,敬了个礼。
他语气急促:“余团长,林同志又犯病了,医生说需要家属安抚情绪。”
余景天几乎是本能地就要转身。
可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沈婉婷。
沈婉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去吧。”
余景天连忙道:“晚饭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他大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沈婉婷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他了,才慢慢往家走。
一旁的军嫂们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忍不住围过来。
一个说:“婉婷,你真是整个大院最大度的女人了,那林雪梅可是余团长的老相好,你也不怕他们旧情复燃。”
另一个接话:“就是,自从林雪梅爹妈去世,余团长怕她吃苦,特意把她接到大院来照顾,一照顾就是三年,你天天看着余团长关心她,就不膈应吗?”
第三个着急地补充:“你跟余团长俩人也老大不小了,中间隔着个外人耗着不结婚,这算个什么事啊?”
沈婉婷听着,眸色黯了黯。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搓了搓手指。
其实她比谁都清楚,在余景天心里,只有林雪梅是他真正的妻子……
回到家,她先点燃了炭火。
炉子里噼啪作响,暖意渐渐弥漫开来。
接着,她把自己这些年画的素描全都拿了出来。
一叠叠整齐地摆在桌上,纸边已经微微泛黄。
沈婉婷伸出手,轻轻抚过画上眉目俊朗的余景天。
指尖顺着轮廓移动,思绪也跟着飘远。
她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一生都献给了国防科研。
可惜,他们牺牲在了大西北的一次实验中。
母亲的挚友余母怜惜她孤苦,把她接到身边照顾。
八岁那年,她第一次见到余景天。
那时候,心里的悸动就已经悄悄萌芽。
她常在夜深时问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他。
也许是因为他刚毅不屈,面对困难从不低头。
也许是因为在她想父母哭出声时,他轻轻把她搂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像冬天的太阳。
他摸着她的头,低声说:“别哭,我会永远陪着你。”
永远有多远?沈婉婷真的不知道。
可为了这个遥远的“永远”,她的心就像被锁住了。
她不肯接受别人的好意,只守着对余景天的那点念想,一天天熬着。
余母本就希望她当自己的儿媳妇。
知道她对余景天痴心后,便做主让两人定了亲。
定亲那天,一向自律的余景天喝得大醉。
他脸红扑扑的,眼神迷离,紧紧拉着她的手,舌头打结地说:“最后还是我们在一起了。”
她当时心里欢喜,以为他终于回应了她的深情。
直到后来才明白,他其实是在惋惜和林雪梅无疾而终的感情。
第2章
林雪梅是余父老战友的女儿。
两人在一次联谊会上认识,慢慢走到一起。
那时候,他们一起聊天、跳舞,脸上总是带着笑。
可命运弄人,林父去世后,林雪梅跟着母亲改嫁去了外地。
从此,两人断了联系。
直到沈婉婷和余景天定亲后,失去母亲的林雪梅拖着病体回来了。
她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余景天看她可怜,担心她寄人篱下受委屈,就在定亲第二年,把她接到大院照顾。
这一照顾,就是三年。
想到这儿,沈婉婷眼眶倏然一酸。
她曾经以为余景天是个冷毅刚强的军人。
可她错了,大错特错。
他会在林雪梅落泪时慌了神,手忙脚乱递纸巾,嘴里不停安慰:“别哭了,没事的。”
他会因林雪梅生病彻夜不眠,守在床边摸额头、喂药。
他也会因林雪梅不理他而方寸大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她面前小心翼翼解释。
林雪梅是他最大的软肋,而自己只是他的迫不得已。
沈婉婷压下心头的沉闷,看着满桌的素描。
这些画里,都是她对未来的憧憬。
余景天曾说要和她一起见证祖国昌盛,所以她把这些愿景都画了下来。
现在,不需要了。
她咬了咬牙,把素描全部扔进炭盆。
火苗蹿起来,映在她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她对自己说:“我不要再守着心有所属的男人等待祖国昌盛。”
“我要用自己的双手,亲自建设荣耀。”
这时,军区科研中心的陈燕来了。
她一进门,眼睛就亮了起来。
快步走到沈婉婷面前,紧紧抱住她:“我听主任说你主动要求调回科研队,是真的吗?”
面对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沈婉婷鼻尖泛酸。
她点点头,轻声说:“是真的。”
陈燕松开她,眼睛早已通红。
她激动地说:“婉婷,自从你离开科研中心,队里好多实验都滞后了。”
“我们真的不能少了你。”
沈婉婷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
陈燕却笑着伸出手。
笑容很灿烂,说:“没事,好在我们又能并肩作战了!”
沈婉婷愣了一下,也笑着握住她的手。
两人一起说起科研中心的初心。
“科技强军,砥砺前行!”
天色刚暗下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嗒嗒嗒”地打破了客厅的安静。
沈婉婷正低头看书,闻声抬眼。
余景天满头大汗地跨进家门,额上的汗珠正往下淌。
“临时开了个会,回来晚了。”
他笑着说,声音带着疲惫。
他一边说,一边走近,把手中的铝饭盒轻轻放在桌上。
“我去国营饭店买了些饭菜,趁热吃。”
沈婉婷神色微微一怔。
也不怪别人觉得余景天爱她,连她自己,都曾以为他心里有她。
余景天打开饭盒,热气混着香气飘出来。
他熟练地夹了块辣烧鱼放进她碗里,说:“你最近都瘦了,多吃点。”
沈婉婷的手顿了一下,轻声说:“……谢谢。”
她口味清淡,从来吃不了辣。
他们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余景天还是没记住她的口味,也许他根本没打算记住。
这顿饭,在碗筷轻轻的碰撞声中,慢慢吃完。
夜深了。
气温骤降,沈婉婷被冻醒。
她打了个哆嗦,披上衣服,轻手轻脚出去倒热水。
却看见余景天的房间还亮着灯。
灯光从门缝透出来,隐约映出里面的身影。
沈婉婷轻轻走过去,透过门缝,看见余景天正拿着针线,动作笨拙却又专注地缝补一件蓝色的连衣裙。
那是林雪梅的旧衣。
看着男人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针线,眉头拧得紧紧的,沈婉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这些年,她替他补过多少件军装,数不清了。每一件,都留着她细细的针脚。
没想到,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男人,现在竟会为另一个女人,笨拙地缝补一件裙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是他的声音。
沈婉婷推门进去,拿起椅背上的军大衣,轻轻披在他肩上。
「又降温了,小心感冒。」
余景天没抬头,眼睛仍盯着手里的针线,小心地引着线:「怎么醒了?」
「起来喝水,看你灯还亮着。」
她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裙子上,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应该从里面缝,针脚就看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她:「这是雪梅最喜欢的,我拿回来补补,但我真不是这块料。」
说着,他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你别看她性子软,倔起来谁也劝不动。就因为这裙子是我当年送的,她死活不肯扔……」
话到一半,他突然停住,有些尴尬地看向她。
「婉婷,你跟雪梅,对我都很重要。」他急忙补了一句。
沈婉婷没接话,只是默默接过他手里的衣服和针线。
「你……你补得肯定比我好。」他声音有些不自在。
屋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余景天看着她安静的侧脸,眉头微微皱起。
「以前我一提雪梅,你总会有点失落。」他忍不住开口。
沈婉婷没回应,手指灵活地穿针引线。
「这次怎么这么安静。」他又说。
她依旧沉默,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没多久,林雪梅的裙子就补好了。
第3章
屋里还是一片安静。
余景天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有些诧异。以前他说起林雪梅,她眼里总会闪过一丝黯淡。
可这次,她太平静了。
余景天站在一旁,目光跟着她的针线走,眼里带着赞许。
他点点头,认真地说:「婉婷,你要是去学刺绣,成就肯定比现在还要高。」
沈婉婷缓缓抬头,看着他脸上满足的神情,眼眶微微发热。
她一针一线地补着,心里清楚,自己补的,是未婚夫和他心爱之人的感情。
她在心里默默想,从今往后,自己的生命里,大概会留下一道永远补不上的裂缝了。
第二天一早,余景天早早出门训练去了。
沈婉婷也准备去科研所,刚开门,就看见警卫员提着一大堆东西朝她走来。
警卫员满脸笑容,大声说:「嫂子,这是余团长一大早去供销社买的!」
他把东西往前递了递:「有新鲜鸡蛋、水果,还有麦乳精呢。」
「他还特意交代,让您在家好好休息。」
沈婉婷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平静地说:「我收下了。」
她顿了顿,又说:「帮我转送给林雪梅同志吧。」
「另外,」她声音清晰,「我和余团长还没结婚,以后别叫我嫂子了。」
警卫员愣住了,一脸困惑:「可这么好的东西……」
话没说完,沈婉婷已经转身走了。
警卫员站在原地,挠了挠头,更不解了:东西送人也就算了,怎么连「嫂子」都不让叫了?明明都叫了这么多年……
到了科研所,刚报完到,沈婉婷就被分去了西北实验的队伍。
陈燕看着她,欲言又止。
沈婉婷看她这样,轻声问:「怎么,怕去那儿吃苦?」
陈燕立刻提高声音:「当兵的怕什么吃苦!」
她缓了缓,才低声说:「婉婷,咱们这一去,少说也得四五年。」
「趁现在还有几天,你和余团长赶紧把证领了吧。」
沈婉婷脸色一滞。
她犹豫了一下,含糊地说:「……再说吧。」
其实,她已经没有和他领证的心思了。
为了他,这些她几乎丢掉了自己。
好在现在,她醒了。她要放弃那个男人,朝着更值得的目标走去。
她想,很快,余景天就能和他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而自己,也会在科研中找到新的生命。
那天回去后,沈婉婷就开始忙活起来。
她把院子里自己种的花,一盆一盆小心地搬走。
那棵刚长成的桂花树,她也请人连根拔起。
刚忙完,家里的座机响了。
接起来,是余母身边的保姆。
保姆着急地说:「婉婷啊,你快回来一趟吧。」
「景天和他娘吵起来了。」
沈婉婷愣住了。余景天一向孝顺,怎么会和母亲吵架?
心里隐隐不安,她匆匆赶去余家。
刚走到门外,就听见余母带着怒气的声音:
「你居然要娶林雪梅,你是不是疯了?」
「跟你定亲的是婉婷!」
接着,是余景天执拗的回应:
「妈,我最讨厌包办婚姻。」
「当初是您逼我和婉婷定亲的,这些年,我也从没亏待过她。」
「雪梅身体不好,」余景天眉头紧锁,语气急切,「和婉婷比,她没那么坚强。」
他眼神坚定,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她只能靠我。而且,我娶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有什么错?」
沈婉婷站在门外,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她下意识攥紧手,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走进去。
屋里,余母气得脸颊发红。余景天站在一旁,紧紧咬着嘴唇。
沈婉婷没看余景天,径直走到余母面前,轻声喊:「妈。」
余母看见她,眼里立刻涌出心疼,拉着她的手坐下,朝余景天怒声道:「出去!」
余景天张了张嘴,看了沈婉婷一眼,最终还是沉默着转身出去了。
余母紧紧握着她的手:「刚才那些话,你都听见了吧?你放心,妈这就让景天打结婚报告!」
沈婉婷眸光黯了黯,沉默片刻,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缓缓开口:「妈,我希望您答应景天,让他娶林雪梅。」
余母一脸惊讶:「婉婷,你从小就喜欢景天,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眼看就要结婚了,你怎么舍得把他往外推啊?」
沈婉婷眼睛慢慢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妈,我对景天的感情,您都看在眼里。可现在,我更想爱自己,也想坚守我身为军人的职责。」
她顿了顿,又说:「景天对林雪梅的感情,就像我对景天一样,爱而不得最遗憾。所以,我们成全他们吧。」
说完,她紧紧回握住余母的手,真诚地说:「这辈子我做不成您的儿媳妇,但我永远都是您的女儿。」
第4章
余景天在房门外来回踱步,眉头紧锁,一脸烦躁。他一会儿挠头,一会儿重重叹气。
这时,沈婉婷从屋里出来了。余景天眼睛一亮,正想再进去求母亲,就听她说:「我已经说服妈了,你可以娶林雪梅了。」
余景天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你为什么……」
沈婉婷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苦涩:「我们是兄妹,也是战友。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会支持你。」
两人对视着,余景天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她,激动地说:「谢谢。」
沈婉婷听着他激动的声音,怅然一笑。他已经很久没这样抱过她了。她心里清楚,这个拥抱和爱情无关。而这句「谢谢」,大概就是谢过她这么多年的痴情吧。
第二天,余景天就向上级交了结婚报告。
他工作一向忙,却硬是挤出时间筹备婚礼。他兴奋得不得了,恨不得请遍军区所有人。原本严肃沉稳的他,这会儿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半个月后,在政委的见证下,余景天和林雪梅喝了交杯酒。
婚礼现场热闹得很,欢呼声和祝福声此起彼伏。
第5章
家属席上,沈婉婷静静坐着。余景天脸上的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灿烂。她端起酒杯,咽下一口苦酒,想起他们定亲那天——他可从没这样笑过。
宾客渐渐散了,婚礼现场安静下来。余景天带着一身酒气,脚步踉跄地朝她走来。
「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跟雪梅在一起,真的谢谢你……」
他紧紧拉着她的手,脸上泛着微醺的红,一连说了好几声道谢。
沈婉婷轻轻靠过去,伸手替他擦掉嘴角残留的酒渍,声音低柔:
「快去吧,别让新娘子等久了,人家该着急啦。」
余景天目光柔和,像小时候那样,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放心,我依旧会把你当亲妹妹一样疼,永远陪着你,不让你受委屈。」
他说完,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林雪梅。
沈婉婷站在原地,望着两人挽手远去的背影。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其实没那么痛。
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当兵之后,再苦再累她都没掉过一滴泪。唯独这一次,她只能用泪水,送别曾经那个一往情深的自己。
「景天,你不必再陪着我了。因为这个『永远』,已经到头了。」
她默默念着。
林雪梅和余景天结了婚,可因为身体不好,没多久又住进了医院。
余景天一下训,连水都顾不上喝,就匆匆赶去医院陪她。
沈婉婷很识趣,没去打扰。她只是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为远行做准备。
这天一早,她开门准备去科研所交报告。
刚跨出一步,就撞见出院回来的林雪梅。
两人都愣在原地,目光交汇,一时无措。
林雪梅先反应过来,露出一个羞涩的笑,轻声唤:
「婉婷……」
沈婉婷打量着她,眼底不经意掠过一丝惊艳。
林雪梅在这军区大院住了三年,她们却很少见面。她梳着一条侧马尾,黑亮的发丝垂在肩头,衬得脖颈更加细白。眉眼精致,虽带着病气,却实在漂亮。
这样温柔谦顺的女人,难怪余景天会喜欢。
沈婉婷走上前,伸手替她系好衣扣:
「天冷,多注意保暖,别再冻着了。」
林雪微低下头,轻声道谢,忽然愧疚地看着她,眼中泛起泪: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要不是因为我,你和景天早就结婚了……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真的对不起……」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沈婉婷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擦泪:
「喜欢一个人是无罪的,你们真心相爱,是好事。」
她顿了顿,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你是个好姑娘,我很高兴你能做我嫂子。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林雪梅睁大眼睛,一脸诧异。她没想到,沈婉婷连深爱的男人都能让出去,事后还能这样大度。
沈婉婷余光一瞥,看见余景天正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衣服。
她的眸光暗了暗,声音有些沙哑:
「哥会好好照顾你的,我先走了。」
说完,她抬腿快步向前。
余景天并没看林雪梅,而是紧紧盯着她,目光深沉得让人看不透。
她的心微微一滞,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揪了一下。
但她没有回应他的视线,脚步不停,与他擦肩而过。
既然已经决定放手,
多看一眼都是多余。
当夜。
房间里静悄悄的,沈婉婷坐在书桌前整理资料。
余景天敲门进来,走到她身边站定,语气带着不解:
「你怎么把院子弄成这样,全都搬空了,光秃秃的,多难看。想种别的花草,跟我说一声,我让人来弄不就省事了?」
沈婉婷停下动作,轻轻摇头:
「雪梅身体不好,我们都忙,没时间照顾院子,就让隔壁嫂子搬去了。」
余景天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着她。
他总觉得眼前的她和以往不同,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沉默了一会儿,沈婉婷轻声开口:
「景天哥,我准备搬回自己家去住。」
余景天皱起眉:
「为什么?」
「我那儿离科研部近,工作方便些……」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是觉得我和雪梅结婚了,你住这不方便,对吧?反正我不同意你一个人住。」
他打断她,眼底情绪难辨。
恍惚间,沈婉婷感觉到他有些不舍和紧张。
她正愣神,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叹了口气:
「婉婷,我是怕你一走,跟我生分了,不想再回来了。」
他语气无奈:
「但我也知道你倔,决定了就不会改……行吧,我抽一天时间帮你搬。」
沈婉婷心里五味杂陈。
相识这么多年,这是他们第一次心有灵犀。
他说得对,她的确打算搬回去,祭拜过父母,就跟着科研队去青海,再也不回来了。
两天后。
阳光洒落,余景天把沈婉婷的行李一件件搬上车。
林雪梅想帮忙,他赶紧劝:
「雪梅,你身体不好,回去休息吧,这儿我来。」
门口,沈婉婷面向朝阳,深吸一口气。
恍然间,她像挣脱了牢笼,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她转身,看见余景天把林雪梅搂在怀里,轻声安慰。
沈婉婷释然一笑。
他们一定会很幸福的。
而她,将和余景天无声永别,从此各自安好。
东西搬回家后,沈婉婷去了烈士陵园。
园里气氛肃穆,她手捧一束菊花,缓步走到父母墓前。
她把花轻轻放下,原本冷寂的心,终于泛起悲伤。
「爸,妈,女儿来看您们了。」
压抑多年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妈,我还记得小时候,总逃学。每次被你抓到,你就生气地教训我,说我以后成不了大事。」
她低下头,嘴角泛起苦涩:
「我当时不服气,大声跟你说,我才不想像你们一样,做什么不为人知的英雄。我就想找个喜欢的人嫁了,平平凡凡过日子。」
「可惜啊,命运弄人。」
她眼神黯淡:
「我喜欢的人压根不喜欢我,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嫁给他了。」
说到这儿,她抬起头,看向朝自己走来的男人。
目光深邃,像藏了无尽哀愁的湖水:
「妈,你曾对我说,无论多爱一个男人,都不能把爱情看得太重。生命里还有更多值得追求的东西。只有能放下、肯舍得,才能活得更好。那时我不懂,现在,我总算懂了……」
余景天走到她身边,把手里的外套展开,轻轻披在她身上。
动作轻柔,像对待一件珍宝:
「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多穿点,感冒了怎么办。」
他转头对着墓碑,一脸认真:
「伯父伯母,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婉婷,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沈婉婷静静看着他,眼神微微一动。
第6章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
原本冷清的街道,渐渐被各式小摊填满。
烤红薯的吆喝声混着糖葫芦的叫卖,整条街活了过来,热气腾腾的。
余景天在一个烤红薯摊前停下,挑了个外皮焦黄、裂口处冒着热气的,付了钱,小心掰成两半。
他把一半递到沈婉婷嘴边,眼里带着她熟悉的温柔:
“尝尝,你最爱吃的。”
沈婉婷怔了怔,看着他眼里那片几乎让人陷进去的柔光,像被钉住一样,好一会儿,才僵硬地咬了一小口。
余景天笑了笑:
“雪梅也爱吃这个,不过她胃不好,不能像你这样随便吃。”
沈婉婷嘴里那口红薯,忽然就涩了。
原来他时时刻刻记着林雪梅的喜好,却连她爱吃什么,都只是他眼里的“你以为”。
不被爱的人才这么微不足道,连一点口味都不配被记住。
余景天忽然凑近了些,目光落在她衣领旁:
“婉婷,你的胸针呢?”
那枚胸针,是他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她从未离身。
沈婉婷平静地别开眼:
“出门急,忘在家里了。”
声音淡淡的,像对陌生人说话。
余景天皱了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是安抚:
“没事,你喜欢的话,一会儿我带你买个新的。”
沈婉婷有些恍惚。
也许就是他总给她这种错觉,她才一次次舍不得,一次次放不下。
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余景天已经转身走向老凤祥银楼。
店员热情地迎上来,指着一对镯子介绍:
“同志你看,这是新到的龙凤镯,寓意百年好合,平安如意。”
余景天眼睛亮了亮,语气却带着歉疚:
“和雪梅结婚时没送她什么,这个她应该会喜欢。”
沈婉婷静静听着,眼神黯了黯。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咬住下唇,转身走向路边的电话亭。
拿起听筒,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拨了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陈燕的声音,还夹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喂?”
“是我,婉婷。”
陈燕语气温和:
“婉婷啊,我们出发时间提前了,得先去适应环境,原定两天后,现在改成……”
话没说完,那边传来杨青青响亮的声音:
“婉婷!我是青青!听说你回科研部了?我也快调回来了,可想死你了!”
另一个战友也凑过来:
“就是!你不回来太可惜了,咱们又能一起为人民服务了!”
沈婉婷嘴角轻轻扬了扬:
“好。”
陈燕接回话:
“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婉婷,你要是心里还难受,可以晚两天再来。”
沈婉婷没有犹豫:
“不用,我和你们一起。”
放下听筒,她慢慢走出电话亭。
一个人走回家,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推开门,灰尘味扑鼻而来。
太久没人住,家具和地板都蒙了厚厚一层灰。
她叹了口气,拿起扫帚开始打扫。
灰尘在光线里飞舞,直到天色再次暗下来,她才收拾干净。
这时,余景天急匆匆推门进来,看到她好好地站着,先是一松,随即沉下脸:
“你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是要急死我吗?”
他向来沉稳,此刻眼里却带着一丝后怕。
沈婉婷心里一软,转身倒了杯茶递过去:
“对不起,我看你在忙,所以……”
话没说完,余景天握住她的手,声音低哑:
“以后别这样了。”
那声音像挽留,又像恳求。
沈婉婷脸一热,轻轻抽回手。
他已经结婚了,这样不合适。
她低声说:
“我这儿都收拾好了,你回去吧,雪梅需要人照顾。”
余景天皱眉,把带来的饭菜放到桌上:
“听说这一带最近不太平,安全起见,我明天送你去科研所再走。”
吃饭时,余景天忽然陷入回忆:
“还记得我们刚见面的时候吗?你躲在房间里哭,一边哭一边喊爸妈。”
他眼神飘远:
“我当时还想,这么爱哭的丫头,我才懒得哄。”
顿了顿,他又说:
“可你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叫‘景天哥’的时候,我就想永远护着你。”
“我从没想过,我们后来还差点结婚……”
沈婉婷的手一顿,筷子停在半空。
余景天看着她,目光深沉:
“其实这些年你为我做的,我都知道。”
第7章
话音落下,屋里一片死寂。
沈婉婷僵坐着,眼睛盯着桌面,始终没看他。
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她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深情和懊悔。
可哪来的深情?他爱的是林雪梅,也如愿和她在一起了。
他现在应该很幸福才对。
见她一直垂着眼不说话,余景天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九年前抢险救灾,泥石流冲下来,我差点被卷走。”
“是你死死抓着我的手,坚持了两个小时。”
“后来你手臂受了寒,落下病根,一到冬天就疼。”
沈婉婷指尖微动,仍没出声。
余景天声音低了些:
“五年前我执行任务重伤,你守在我床边,怕睡着就掐自己,手上全是淤青。”
“还冒险替我试药。”
沈婉婷眼神黯了黯,这些事,她以为他早忘了。
余景天嗓音有些哑:
“就连我和雪梅的婚事,也是你帮忙说和的。”
“现在想想,我欠你太多,却什么都没为你做过。”
沈婉婷缓缓放下筷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没想到,他都记得。
她一直以为,他心里全是林雪梅,没有半点空隙留给她。
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
她深吸一口气:
“你不用为我做什么,我只是求个无愧于心。”
余景天脸色微变,急切地问:
“婉婷,我总觉得你变了,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沈婉婷怔了怔,挤出一丝笑:
“这世上你最了解我,我有什么事能瞒得住你?”
余景天看着她眼底的释然,心里莫名一空。
在她起身要走时,他忽然快步上前,从背后抱住了她。
沈婉婷浑身一僵,感受到他压抑的情绪,不由皱眉:
“你……”
余景天收紧手臂,声音闷哑:
“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好不好?”
“你回来住吧,我还想让你像小时候那样依赖我,我不会离开……”
沈婉婷蹙眉,内心挣扎。
她想推开,却最终没有动。
窗外月色清冷,照在窗台上。
他们回不到小时候了。
第8章
沈婉婷打开自己的箱子,仔细瞧了瞧。
私人用品没几件,几乎全是科研资料,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
早在取消婚约之前,她就写好了报告,交了上去。
科研所和军区的人都熟,也都清楚她和余景天之间那点事儿。
带她的老院士一脸担忧,劝她:“婉婷啊,你得三思。你父母为科研奉献了一辈子,我们不希望他们的孩子最后落得孤零零一个人。”
沈婉婷眼神很坚定,毫不犹豫递过档案:“我想找一件更有意义的事,让人生有点价值。”
老院士皱着眉,还想劝:“这可不是小事。”
她深吸一口气,说:“我总得有点超脱平常的信念,才能支撑我走完这条孤独的路。”
见她这么坚决,大家也就不劝了。
搞科研的人,大多是因为热爱,心里有信仰。
老院士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然后在申请书最后一个流程处,签下了名字。
沈婉婷踏上了火车。
站台一点点往后退,熟悉的街景,还有那个曾经为感情卑微到尘埃里的自己,都被留在了原地。
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渐渐升起的朝阳。
那光,久违地冲破云层,照亮这座被风雪包裹的城市。
温暖的阳光,也把她周身的阴霾一点点驱散。
将近四天的车程,实在难熬。
车厢又窄又闷,空气里飘着难闻的味道。
体味、食物的油腻气,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沈婉婷还算幸运,买到了一张卧票。
她穿过拥挤的硬座车厢,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到了卧铺车厢,总算松快了些,味道也没那么冲了。
她拿着票,顺着车厢一间一间找过去。
最后在一处停下。
车厢里已经有人睡下了,只有两间下铺还空着。
她核对了一下票,在右边的床上坐了下来。
垂着眼,开始整理东西,把资料一本本摆整齐。
火车哐当哐当地走着,在一个站台停下。
又是一波人上下车,车厢里热闹起来。
沈婉婷依旧安静地坐在床边,拿着资料仔细看,沉浸在科研的世界里。
她正低头研究时,一双军靴停在她面前。
她心里咯噔一下,捏着资料的指尖微微发白。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同志你好,箱子能往旁边挪一下吗?”
语气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
沈婉婷松了口气,抬头看去。
来人穿着常服,精神利落。
背上背着部队常见的作战包,手里提着个大箱子。
头发短得像刚入伍的新兵。
她看了看自己的箱子,它正挡在床下中间,占了别人的地方。
她赶紧道歉:“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说着起身,用力把箱子挪到一边。
那人礼貌地说:“谢谢同志。”
然后也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沈婉婷借着挪箱子的动作,偷偷打量他。
常服修身,腰带紧紧束着劲瘦的腰,裤脚整齐地扎进军靴,干净利落。
这么冷的天,他只穿了两件单薄的衣服。
衣服下的肌肉轮廓明显,一看就是长期锻炼。
腰窄肩宽,标准的军人身形。
他个子很高,在车厢里只能微微低头弓着腰。
但那姿态并不畏缩,反倒有种慵懒随性的感觉。
沈婉婷正看着,目光猝不及防和他对上了。
她心里一颤,慌慌张张移开视线。
军人对别人的目光很警觉,他的眼神自然算不上柔和。
贺铮意识到自己吓到了对方。
看她像只受惊的小鹿,迅速缩回自己的安全区,有点好笑。
但他也没想去安抚。
第9章
偷看被抓个正着,沈婉婷窘得不行。
她下意识摸了摸鼻尖,垂下眼,继续低头啃那些难懂的数据。
火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在一望无际的雪地里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头顶是近半个月来第一次露脸的暖阳。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身上,带来寒冬里难得的暖意。
沈婉婷伏案研读时,低头瞥见了腕表。
快十二点了,上铺的人摸索着下床。
那人一边打哈欠,一边准备在下一站买点吃的。
沈婉婷想了想,还是没动。
资料不值钱,但这车厢鱼龙混杂,她不敢离开。
还是等餐车吧。
很快,火车又在一个站台停下。
外头小贩挑着装满盒饭的担子,大声叫卖。
“香喷喷的盒饭嘞,快来买啊!”
有些小贩还钻进车厢推销。
“妹子,来一盒不?味道可好啦!”
沈婉婷正要招手,火车鸣笛响起。
小贩一个箭步跳下车。
不一会儿,火车又摇晃着上路了。
车厢里顿时弥漫开饭菜的热气。
饭香和车厢里难闻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出的气味。
旁边的大妈端着盒饭,一屁股坐在沈婉婷床上。
她油腻的脸上挤出笑:“妹子,姐睡你上铺,坐一下哈。”
沈婉婷点点头:“行,您坐。”
大妈很快热络起来:“妹子,你这是上哪去啊?一个人?”
沈婉婷把资料收好:“去青海。”
大妈眼睛一亮:“咋去那么远?找亲戚?还是自己过去?”
沈婉婷不习惯和人太近,微微往后躲了躲。
她正要回答,对面的男人递来一份盒饭:“刚刚看你想买没来得及,吃吧。”
大妈瞅瞅对面那个看起来不好惹的男人,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脸上悻悻的,嘟囔了一句:“惹不起,惹不起。”
然后一屁股坐回去,闷头吃饭,嘴里发出轻微的咀嚼声。
沈婉婷没接盒饭。
她眼神警惕,紧紧盯着对方,心里琢磨:他为什么给我饭?有什么目的?
贺铮看她这副戒备的样子,有点想笑。
这姑娘,对不怀好意的陌生人没一点警惕,问啥答啥,怎么对他反倒戒备起来了。
不过他忘了,在沈婉婷眼里,他也是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贺铮见她不要,就把饭放在小桌板上。
他笑了笑:“刚刚吓到你了,给你陪个罪。”
沈婉婷犹豫了一下。
可能因为余景天的关系,她对军人有种说不出的信任。
而且众目睽睽,他应该也不能下毒。
她抿了抿唇,轻声说:“谢谢。”
然后坐在小桌子前,准备吃饭。
打开盒饭,菜色普通:青菜、豆腐,还有一点肉丝。
10
沈婉婷捏着筷子,低头盯着饭盒里的土豆丝。
这味道,终究比不上家里灶上炖的那碗红烧肉。
但她没吭声,只是默默夹起一筷子。
从前在司令府,她哪一顿不是四菜一汤?
后来跟着搞科研的爹妈上山下矿,压缩饼干就凉水也咽得下去。
她吃饭慢,一口饭在嘴里细细嚼半天。
对面的贺铮眉头越皱越紧。
当兵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磨蹭的吃法。
好不容易等她放下筷子,他立刻伸手收走碗筷。
转身走到车厢连接处,“哐当”一声扔进垃圾桶。
沈婉婷缩了缩肩膀,悄悄摸出钱包。
她数出几张零钱,轻轻放在他枕头边上。
贺铮回来看见钱,瞥了眼正埋头看资料的她。
他没说话,把钱揣进兜里。
沈婉婷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没让她难堪。
往后几天,两人形成一种默契。
每到饭点,贺铮都会带盒饭回来往小桌板一放。
她吃完就估摸着价钱,把钱搁在他床头。
谁也不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11
余景天从噩梦中惊醒时,火车正载着沈婉婷驶出站台。
他猛地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梦里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站在假山下朝他挥手:
“景天哥哥,婉婷回家啦,下次再找你玩哦。”
明明是个明亮的梦,他却心慌得厉害。
系扣子的手抖得厉害,扣眼都对不准。
他冲到沈婉婷房门前,轻轻敲了敲:“婉婷?起床了。”
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门上的浅黄色油漆有些斑驳,锁孔空着。
敲门声越来越重,门框震下细细的灰尘。
老板闻声上来,压低声音问:“同志,有事?”
“同屋的姑娘去哪儿了?门打不开。”
“她一早就走啦,钥匙都还我了。”
余景天愣在原地。
原来那些不安都不是错觉。
老板把钥匙塞给他,匆匆下楼招呼客人。
房间干净得像没人住过。
桌上有个东西亮了一下——是他昨天送她的梨花发卡。
那朵胶封的梨花还保持着绽放的模样。
他不死心,掀开床单,翻遍每个角落。
没有信,没有字条。
她什么也没留下。
12
余景天握着那枚发卡回到房间。
心里像缺了一块,空落落的。
用了多年的钢笔突然写不出字,戴久了的手表突然停了。
不是撕心裂肺,是钝刀子磨肉的怅然。
他还存着一丝侥幸——也许她只是闹脾气回家了。
可他忘了,这些年来,沈婉婷从没闹过脾气。
她认准的事,绝不会回头。
她身上既有新女性的坚韧,又有旧式的倔强。
像棵树,又像根藤。
13
火车驶出群山,窗外是覆着白雪的枯黄麦田。
旷野上零星立着几棵秃树,树梢挂着干瘪的烂果子。
乌鸦落在上面,发出嘶哑的鸣叫。
天快黑了。
沈婉婷坐在铺位上,等着贺铮的盒饭。
周围饭菜香都散了,人还没回来。
她拉住经过的乘务员:“同志,对面这位先生可能没上车,能联系到吗?”
“你们认识?不确定的话,我们只能把行李寄存在下一站。”
沈婉婷沉默了。
她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乘务员走后,她继续低头看资料。
直到车厢熄灯,对面还是空的。
她收拾好资料,沿着车厢一节节找过去。
走到最后一节货厢门口,门突然从外面被拉开。
一阵冷风灌进来,黑影闪身而入。
没等她反应,嘴就被捂住,整个人被按在车厢壁上。
黑暗中,她拼命挣扎,却被箍得更紧。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别出声,我松手你就出去,别回头。”
胸腔的震动透过后背传来,微微发麻。
沈婉婷僵硬地点头。
手一松开,她颤声问:“你出事了吗?有血味……要不要帮忙?”
贺铮抿紧嘴唇,声音低沉:“出去,回车厢。”
她不敢再多说,快步离开了货厢。
第14章
直到第二天早上,沈婉婷才瞧见对面那个人重新回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整个人显得清爽又利落,什么异样都瞧不出来。
像往常一样,他把早餐放在了小桌子上,没有说一句话。
沈婉婷伸手拿过早餐,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边吃边偷偷用眼睛瞄着他,心里纠结了半晌。
终于,她鼓起勇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贺铮显然没有料到沈婉婷会主动开口。
他愣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回答道:“贺铮。”
沈婉婷轻轻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腼腆。
随后,她轻声说道:“我叫沈婉婷。”
贺铮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给了应答。
他沉默了一瞬,又接着说:“中午自己去餐车吃吧,晚饭再给你带。”
沈婉婷瞟了一眼自己的箱子,没有说话,眼神中带着一丝犹豫。
贺铮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
他安慰道:“箱子我替你看着,丢不了。”
心思被洞察,沈婉婷感到一阵窘迫,脸微微泛红。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好再说别的。
她轻声道谢后,低下头慢悠悠地吃起早餐来。
这些天,贺铮已经习惯了沈婉婷吃饭的速度。
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急不可耐地盯着她手里的饭盒。
而是自顾自地干着自己的事情,等着她吃完再一起收拾。
列车离西宁已经很近了。
头顶的日头透过车窗照进来,那光带着暖意,让人感觉很舒服。
沈婉婷靠在窗边,眼睛看着外头。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旷野,一些雪已经化掉了,只余下点点白茫。
沈婉婷看了看时间,发现已经到了饭点。
她便起身,朝着餐车走去。
午饭时间的餐车人很多,熙熙攘攘的。
沈婉婷吃饭向来很慢,细嚼慢咽的。
等到她吃完回去时,却发现自己住的那截车厢被围得水泄不通。
沈婉婷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艰难地挤了进去。
她看到车厢里七八个军人模样的人摁着几名挣扎的犯人。
“凭什么抓我,我们什么都没干,凭什么抓我们?现在坐车也犯法吗?”
被压在地上的女人挣扎着,声嘶力竭地嘶吼道。
贺铮站在走廊处,逆着光站着。
那逆光的身影无端给人一种威压感,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嗓音很沉,带着一股正义的力量:“有组织地拐卖妇女儿童,我盯你们很久了知道吗?”
旁边一个军人也大声说道:“还问凭什么,你说凭什么?你们老巢都让我们给端了,带走!”
沈婉婷站在人群外,看着贺铮低头对着那个女人说话。
她突然发现,那个女人是第一天同她搭话的大姐。
怪不得贺铮那时候阻止自己说话,原来是怕自己透露更多的信息给她们吧。
怪不得今天支开自己……
人群渐渐散去,沈婉婷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眉头微蹙,眼神中满是思索。
贺铮看着愣在那里的沈婉婷,轻轻叹了口气。他原本以为沈婉婷动作会更慢些,起码要等他们收完队再回来呢。
贺铮走上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说道:“今天吃的可比之前快多啦,这么早就回来了。”
沈婉婷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扣着手,轻声回答:“饭菜不好吃,我没吃完。”
贺铮忍不住笑了笑,小声吐槽道:“还挺挑。”
两人沉默了片刻。
贺铮又开口说:“饭我没法给你带了,临时出了点事情,我要提前下车。我已经托乘务员在饭点的时候给你买。”
沈婉婷连忙摆了摆手,着急地拒绝:“不麻烦你了。”
第一顿饭菜,她能理解那是贺铮因为吓到她而给的补偿;之后的每一顿,说是举手之劳也说得过去。可现在贺铮都要下车了,还想着给自己买饭,这好得有些超出寻常了,沈婉婷实在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
贺铮背着收拾好的东西,回身提起箱子,认真地说:“答应过的事情,我得做到。”
说完,他便朝着押着犯人的最末尾的车厢走去。他穿着常服,没戴帽子,干净利落的板寸头下,后脑勺有一条一指长的旧疤,光秃秃的,却也不显凶相。
沈婉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这背影和这几天相处下来她感受到的贺铮一样,既洒脱不羁,又板正严肃,两种特质矛盾地糅合在一起。
沈婉婷收回目光,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不过是短短一段旅程的陌生人罢了,贺铮虽然带给过她温暖和善意,但每个人的终点不同,都会在不同的站台抵达自己的目的地。说不定原本一路同行的人,也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分道扬镳,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15
火车在第二天中午抵达了这一趟的终点站——西宁。出站之后,没有任何遮挡的黄沙扑面而来,细小的砂砾打在脸颊上,刺得人生疼。
沈婉婷提着箱子,快步直奔电话亭。她按照研究院给的电话打了过去,说道:“同志你好,我是京城派过来地质研究的调查员,现在已经到了西宁。”
对面的语气带着些许惊讶,停顿了片刻后说道:“简同志怎么提前过来了呀,我们没有提前安排人去接。麻烦你在附近先落脚,我会尽快就近安排人去接你的。”
沈婉婷应了下来,在附近找了一家旅馆落了脚。她把旅馆的电话告诉了对面,还特意交代:“如果确定了时间,就给我打电话。”
对面办事的动作倒是非常快。
第二天,沈婉婷刚起床下楼准备去吃早餐,就听到旅馆的工作人员说:“对面回电话了。”
沈婉婷赶忙接过电话,对面说:“接你的人中午的时候到。”
沈婉婷吃完饭后,收拾好东西下了楼。这时,一辆老旧的解放牌汽车正停在旅馆附近。
第16章
和繁华的京城截然不同,在这个年代的西北,汽车可是稀罕物,数量非常少。
街道上大多跑着的,是人力车,还有拉货的板车、慢悠悠的牛车之类的。
沈婉婷身着一套利落的白色丝绸衬衫,搭配着军绿色阔腿裤。
她把衬衫的下摆掖进阔腿裤里,这一动作,让本就纤细的腰身,显得更加盈盈不足一握。
她将手中的箱子轻轻放在脚边,眼睛一直望着汽车的方向。
不过,她也不敢贸然上前去查看,只是静静地站在旅馆门口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半个时辰都过去了,车子里看起来好像没有人。
沈婉婷已经第五次低头看腕表了,就在这时,街道转角处缓缓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军帽戴得端端正正,手上还提着大包小包,脚步匆匆地直奔汽车而去。
沈婉婷瞧着来人有些眼熟,但又不太敢认。
那人把手里的东西放好后,转过头看着沈婉婷,笑着说道:“简同志,上车吧!”
沈婉婷有些吃惊地问道:“贺铮,你是那个接我去研究院的?!”
贺铮三两步上前,接过她的箱子,说道:“是,是去研究院,也是去我们军营。咱这哪有什么单独的研究院呀,上面的人唬你的,都建在一起了,这样能省经费。”
沈婉婷坐在车上,心里还有些恍惚。
前天还以为再也不会见面的陌生人,此刻却戏剧性地重逢了。
贺铮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调侃道:“早该想到是你的,一路上就看那玩意儿了,那认真的劲儿,一看就是知识分子。”
沈婉婷有些不好意思,轻声回答道:“没有,是我研究得还不够,所以才需要一直看的。”
贺铮见她脸红的模样,就不再打趣了,认真地问道:“我看你就带了个箱子,咱这边条件艰苦,你要不要去供销社买些东西,我有票。”
沈婉婷点点头,说道:“不麻烦的话去一趟吧,票不用了,我也有带。”
沈婉婷手里有不少票,那是她父母生前给她寄的。
老两口一生都很节俭,又在这边做了一辈子的研究,花销很少。
每个月的工资基本都寄给了沈婉婷。
到了供销社,贺铮跟在沈婉婷的身后提包。
这一路,他算是见识到了女人的精细程度。
沈婉婷挑肥皂的时候,不要普通肥皂,必须得是香皂。
她还买了头油、洗头膏、擦脸油,还有好多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贺铮想着自己和军营里那帮小子,都是一块肥皂从头胡撸到脚的。
他不免感叹,怪不得人家细皮嫩肉呢。
不过,贺铮也不觉得沈婉婷矫情麻烦。
他只是在想,这么多香喷喷的罐子涂下去,他这种糙老爷们儿都得腌入味。
就更别提本就白净漂亮的沈婉婷了。
沈婉婷不会在细枝末节上亏待自己。
她在学业研究上面很能吃苦,下得了功夫。
但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也没人愿意在生活上吃苦。
第17章
一趟采购下来,贺铮手里提着的东西,比最开始替自己队里士兵们加在一起买的还要多。
第18章
他大步走向车子,把那些东西仔细放好。
沈婉婷站在一旁,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双手小心捧着那个易碎的罐子,跟着上了车。
车慢慢启动,要过几道关卡才能进军营。
天已经有点擦黑,西边漫开一层淡淡的暮色。
这天正好是部队的公休日,除了站岗的士兵,其他人都在自由活动。
贺铮出门没多久,一群兵就眼巴巴聚在军营门口,等着自己的东西。
他们不时伸长脖子朝远处看,眼里全是期待。
远处终于传来车声,车灯由远及近,亮闪闪地照过来。
这群兵像一群雀跃的小鸟,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铮哥,我的信有没有?”
一个兵扯着嗓子喊。
“铮哥,肥皂买了吗?”
另一个也急着问。
“铮哥,烧鸡呢!买烧鸡没!”
还有人挥着手,满脸期待。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贺铮下车,看着这群闹哄哄的兵,笑骂:“烧鸡烧鸡,我看你像烧鸡!”
说着,他从那堆东西里翻出个还微微发热的纸袋,一把扔过去。
那人手快得像猴,一把接住,咧嘴笑了,笑嘻嘻退到一边。
不少人跟着他一起散开,边走边翻看自己买到的东西。
“哟,铮哥,谁还让你带擦脸油啊,这么娘!”
一个兵拿起那瓶擦脸油,一脸嫌弃。
贺铮手快,一把夺回来,抬脚轻踹了他一下:“别乱动,这是新来的小简研究员的。”
大家这才注意到副驾驶座上的沈婉婷。
原本随意的表情一下子收敛,纷纷站直,刚刚那副兵痞样全不见了。
贺铮把他们的东西一件件递过去:“自己分。”
兵们接过东西,嘴里说着“谢谢铮哥”。
打发走他们,贺铮才拎着沈婉婷的东西下车。
他侧身示意她跟上,边走边说:“我们这儿都是糙汉子,没什么规矩,要是你觉得被冒犯了,直接跟我说,我收拾他们。”
他又补充:“女同志这边住得少,都满了,你就住文兵团女同志旁边,单独一间,行吗?”
沈婉婷对住的地方不挑,轻轻点头:“可以。”
贺铮把东西放进房间就出去了,但没走远。
他站在她门口,声音洪亮:“我是第五基地的团长,有事随时找我,或者找你们院长——就跟你通电话那老爷子。”
沈婉婷有点意外,轻轻推门出来,看见贺铮懒洋洋地倚在走廊扶手上。
“你是团长?”
她问。
贺铮低笑:“怎么,看着不像?以貌取人啊?”
沈婉婷摇头:“不是,就是有点惊讶,你很年轻,我印象里的团长不是这样的。”
贺铮手搭在栏杆上,托着腮,饶有兴趣:“哟,你还认识不少团长?那你印象里团长该是啥样?”
沈婉婷脑海里清晰地浮现余景天的样子。
他总是站得笔直,身形挺拔如松。
衣服一丝不苟,每个褶皱都像精心熨烫过。
除了在林妍可面前,他从不轻易笑。
沈婉婷板着手指,认真数:“至少是端正、严肃、威风、不嬉皮笑脸的。”
贺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着问:“是吗,我太嬉皮笑脸了?那我改改?”
沈婉婷看他那样,心里一紧,怕伤到他。
她犹豫了一下,轻声改口:“也不是,你这样也挺好的,做自己就行。”
贺铮噗嗤笑出声。
随后他怕她尴尬,叹了口气,假装怅然:“我们这儿跟京城不一样,太苦了。要是整个部队都板着脸不笑,那日子多难熬啊。”
他解释:“西北的兵都像我这样,不太正经,爱逗闷子,我们这叫苦中作乐。”
沈婉婷一脸信服地点头:“怪不得你们相处这么自然,他们都叫你铮哥。”
看她这么认真,贺铮都不好意思胡扯了。
他望向不远处笑闹着跑圈的兵——他们为了多抢一口烧鸡,跑得气喘吁吁。
贺铮笑了笑:“他们大多是从农村出来的苦孩子,我也是这么过来的,没必要端什么架子。”
沈婉婷侧头看他,他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总觉得,这人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吊儿郎当。
贺铮走后,沈婉婷一个人静静看了很久的月亮。
西北的天,没有一丝云,干净得像深蓝色的绸缎。
月亮浑圆,光晕柔和,仿佛童谣里的月宫小人真能看清似的。
她想起父母说过,他们第一次随老师来西北,见到西北的月亮之后,回家就给还没出生的她取名“婉婷”。
也是从那之后,他们决定,有机会一定要扎根西北,报效祖国。
她走这条路,多少是受了父母影响。
但她觉得,冥冥之中,这轮赋予她名字的月亮,也在指引着她什么。
收拾完东西,沈婉婷的思绪还在飘。
她比刚到西北住旅馆那晚还要兴奋。
那种感觉,像使命在召唤,又像自由在咆哮。
恍惚间,她想起刚才和贺铮的对话。
想到余景天时,心里不再有那种郁郁不得的憋闷。
她的胸怀仿佛和这片土地连接了起来,一下子豁达了。
如果说在京城告别时,看着余景天和林妍可互诉衷肠是叹惋;
在东北不告而别时,站在楼下望着窗口是不舍;
那么现在,更像是一场彻底的告别。
她告别了那个曾经爱到几乎失去自我的自己。
西北的月光洒下圣洁的清辉,轻轻洗去她的疲惫、她的浑浊、她的孽缘。
在这片无边的旷野上,她仿佛重获新生。
第19章
余景天从东北回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回家。
林妍可收到信后,就一直守在门口等他。
寒风刮得她不停咳嗽,脸冻得通红。
余景天看见她站在门口,第一句就问:“婉婷回来了吗?”
林妍可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先问的是沈婉婷。
她摇摇头:“没有。”
余景天松开她的手,转身要去问母亲。
他刚要走,又突然顿住脚步。
回头看见林妍可苍白的脸,他表情愧疚。
他慢慢解下披风,轻轻拢在她肩上。
声音很柔:“在屋里等我就好,站门口多冷啊。”
林妍可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他接着说:“我去妈那儿问问婉婷的下落。她跟我一起出去的,现在人不见了,也没个消息,我实在放心不下。”
说完,他匆匆走了,脚步带起一阵风。
林妍可呆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那一刻,她忽然有点理解曾经的沈婉婷了。
她忍不住想,在和余景天订婚的那些年里,沈婉婷是不是也常常这样,静静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为别的女人奔波忙碌。
司令府里,余景天人还没到,声音就先传了进来:“妈,我来了!”
余母正坐在客厅看当天的报纸,看得很专注。
余景天“砰”地推开门,一脸焦急:“妈,婉婷跟您联系过吗?我陪她看完她父母,她就走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余母不紧不慢看完那篇报道,扶了扶老花镜。
她缓缓抬头,语气平静:“她都二十多岁了,是成年人。去哪儿是她的自由,何况你们婚约都解除了,不该再联系了。”
余景天皱眉,一脸不赞同:“妈,她家人早不在了,不住我们家,她能去哪儿?就算没婚约,这么多年的感情,我一直拿她当妹妹啊。”
第20章
余母推了推眼镜,眼神倏地沉了下来,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半点不像她这年纪该有的样子。
她声音扬高,一字一顿地说:
“她能去的地方多了。研究院最年轻的地质学家,想去哪儿不行?”
她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至于你——已经和林妍可结了婚,就别再惦记婉婷过得好不好。这些都跟你没关系,该操心的不在这儿。”
到底是跟着司令上过战场的人,她一掌拍在桌上,气势压得人不敢抬头。
余景天愣在那儿,半晌没动。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那句话:与他无关?怎么会无关?他一直把沈婉婷当亲妹妹,关心妹妹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余母看着他失神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这孩子,从小没吃过苦,没摔过跤,一路顺风顺水,反而对抓不住的东西格外执着。
她没打算插手。
有些跟头,总得亲自摔过,才学得会走路。
余景天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坐立难安。
他咬咬牙,托了好几层关系去打听沈婉婷的下落。
而另一头的沈婉婷,对此一无所知。
就算知道了,大概也只是淡淡一笑,随风而过。
她性子软,包容度高得近乎固执。
虽说受过新式教育,骨子里却还留着“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的影子。
也许是从小寄人篱下,她习惯了小心翼翼。
哪怕段家待她再好,她也始终觉得自己是客。
住在段家那些年,她逼自己学着做段景绍的未婚妻,努力成为他的贤内助,依附他、配合他。
可那样的日子,让她喘不过气。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后来才渐渐明白——
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来到这片黄沙漫天的西北,已经快一个星期了。
她偶尔跟着巡逻队出去,在军营附近做简单的地质调查。
她看见过笔直的白杨,孤零零立在风沙里,硬挺着不肯弯腰。
也见过荆棘丛生的红刺玫,花开得又野又久。
还有沙棘和车前草,它们长不高,就拼命往下扎根,一寸一寸护住脚下的土。
每一种植物,都在她心里撞出回响。
贫瘠的土地盖了新泥,去年枯黄的野草,今年春天又悄悄冒出绿芽。
她忽然明白——
她从来不是依附谁生长的菟丝花。
她是柔软的、却也能向下扎根的野草,风再大,也要活出自己的样子。
清晨,沈婉婷站在宿舍阳台刷牙,盯着刚升起的太阳发呆。
楼下的贺铮正整理帽檐,抬头看见她慢吞吞的动作,忍不住笑出声。
“沈老师,准备一下,今天我们去西边巡逻,顺路捎你们一段。”
她猛地回神,赶紧漱口,应了一声:“好!”
今天要爬的是第四个山头,也是军营附近最后一座。
山不算高,但坡度陡。
贺铮的人开着旧款作战车,把他们送到山脚。
研究院一共来了五个人,贺铮留下两名士兵护着,自己带队继续巡逻。
初春的西北,风依旧刮得人脸疼。
沈婉婷裹着厚棉服,背个大包,头上戴着一顶大红针织帽,衬得脸格外白。
张老师年纪最长,头发花白,精神却好得很。他望着山势,感慨:
“这山,好些年来没来喽。”
旁边有人接话:“上次来,还是跟您一块儿。”
张老师脚步利落,边走边说:
“这叫三危山,山上矿洞多,我每个都熟。”
沈婉婷疑惑:“不是禁止私人开采了吗?怎么还有矿洞?”
张老师没直接回答,反而盯着她问:
“你是简涛洪和杜澄的孩子吧?”
沈婉婷轻轻点头,动作有些拘谨。
“这些矿洞,都是早年留下的。我跟你父母以前也来过这儿,这山是矿山,颜料多,洞就多。”
她没再多问,安静跟在张老师身后,一边听他讲山里的情况,一边拍照、捡石块,小心收进背包。
中午,大家在背风的山坡下休息,就着冷水啃干粮。
沈婉婷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
“张老师,您能跟我讲讲……我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吗?”
她对他们了解太少,少到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影子。
张老师愣了一下,目光渐渐飘远,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我是他们的老师。那时候,你母亲跟你现在差不多大,还不知道怀了你,非要跟着来西北考察。”
“一路上吐得昏天暗地,下车还跟着我们到处跑,鞋都磨坏两双。回家才知道有了你。”
“你父亲知道后,就带她回了东北。等你稍微大点,她才又回来,继续做她喜欢的事。”
沈婉婷不是第一次听这段往事,却是第一次感受到母亲对地质的执着。
她还想再问,却被另一名研究员打断:
“张老师,您看!这是不是新矿洞?这凿痕不超过半年!”
张老师脸色一变,赶紧起身。
顺着他指的方向,果然有个被刻意掩盖的洞口,入口还做了塌方的假象。
第21章
沈婉婷快步上前,蹲下来摸了摸旁边的泥沙:
“塌方是新的,应该刚弄不久。”
张老师回头看向那两名士兵,语气感激:
“今天多亏你们在,不然我们这几个老弱病残,可搞不定。”
两个小伙子相视一笑,其中一个咧嘴:
“张老师,我们出了苦力,公休能不能请我们吃烧鸡啊!”
沈婉婷听着声音耳熟,仔细一看,正是那天捧着烧鸡跑远的小兵。
张老师拍拍他:“好好干,小李,烧鸡管够!”
另一个兵幽幽开口:“我姓林……”
张老师干笑两声,朝助理挥手:“一起一起,哈哈。”
不到半小时,洞口堆的土就被清开。
矿洞挖得宽敞,人在里头能直着走。
张老师第一个钻进去,把助理和林武成留在洞口。
“你们守着,以防万一。”
“好,您小心。”
洞里黑得彻底,拐个弯就伸手不见五指,全靠手电照明。
沿着矿线走了不到十分钟,张老师突然喊停:
“别走了!赶紧退出去!”
“怎么了?”
“这不是熟手打的洞,毫无章法,随时会塌!”
话音刚落,头顶簌簌落下几颗碎石。
有人吓得低叫一声。
动静不大,却让人后背发凉。
大家连忙转身,动作放轻,生怕震动岩壁。
“慢点,别慌。”
张老师低声提醒。
前方透进白光,洞口近了。
沈婉婷刚松一口气,一块大石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小心!”
石头擦着她的脸落下,紧接着,四周开始塌陷。
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她吓得跌坐在地,一时站不起来。
“快爬起来!往洞口爬!”
混乱中有人大喊。
离出口只剩几步,她咬咬牙,手脚并用向前挣扎。
第22章
外面,张老师他们刚狼狈地逃出洞口,还没来得及喘匀气。
“人都出来了吗?”
张老师一边拍着身上的土,一边问。
旁边有人迟疑了一下:“好像……少了一个。”
空气瞬间凝住。
大家互相看着,这才发现沈婉婷不在。
张老师胸口发闷,他扶着一块石头站稳,手指无意识地抠进石缝里。
他想起自己那几位再也没能回来的学生。
现在,他们的孩子也可能要留在这山里。
他转向林武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快去找贺团长……就说沈婉婷埋在里面了!”
林武成连回应都顾不上,转身就往山下冲。
这条路他太熟了,以前常跟着贺铮巡逻。
可越是熟悉,心里就越凉——贺铮他们今天巡逻的路线,离这儿最远。
他不敢停,一路连滚带爬,汗水糊住了眼睛。
跑了将近一个小时,腿像灌了铅。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远处扬起一片尘土——是贺铮他们的车。
林武成扑到车旁,一把抓住贺铮的胳膊:“矿洞塌了……沈老师还在里面!”
车子没停,队友伸手把他拽上车。
“困了多久?洞深不深?”
贺铮的声音还算稳,但拳头攥得死紧。
“差不多一小时……洞不深,塌之前还能看见人……张老师他们已经在挖了……”
贺铮沉默了几秒,迅速分派任务:“一队跟我去矿洞,另一队按原计划追查非法开采。”
他盯着前方,指甲掐进了掌心。
车上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
贺铮参加过很多次救援,从没像现在这样心慌。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乱石堆下伸出的手,苍白的脸,还有那双总是亮着的眼睛,慢慢暗下去。
到洞口时,张老师他们正跪在地上拼命挖。
几个文人,此刻浑身是泥,手指都磨破了。
看见贺铮,张老师几乎是扑过来的:“婉婷就在这块大石头后面……本来快出来了,二次坍塌,腿被压住了……”
贺铮呼吸一滞。
他凑近观察洞口结构,碎石还在簌簌往下掉。
“不能动这块主石,它撑着上面。”
他指了指旁边,“从侧面清出一条缝,我进去。”
他丢下背包,拿起小铲子,开始清理那个窄洞。
一边挖,一边朝里面喊:“沈婉婷,你怎么样?”
洞里,沈婉婷已经闷了很久。
刚才二次坍塌时透进来一点空气,她才缓过一口气。
她没说自己缺氧的事,只是轻声回应:“我没事……你们小心点。”
声音又轻又抖。
贺铮听着她那气若游丝的声音,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揪住。
他手上动作更快,铲子刮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再坚持十分钟,我就进来了。”
救援队清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贺铮先把救援包塞进去,然后侧身往里挤。
洞口太小,他蹭了一身的土。
最后一丝光亮被他的身影挡住,洞里彻底黑了。
沈婉婷刚要慌,一束光就照了进来。
是贺铮的手电。
他艰难地挪到她身边,光线扫过她腿上的巨石——那块石头死死卡在洞壁之间。
贺铮的心沉了下去。
他没动那块大石头,先清理她身边的小碎石。
手电光下,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大红针织帽歪戴着,遮了半张脸。
帽子底下,小脸惨白,沾满了灰。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眶里蓄满了泪,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第23章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贺铮看着那眼神,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蹲在那儿,盯着压住沈婉婷腿的那块石头,反复判断——这到底是不是承重石?
如果是,那她的腿就完了,他们俩也可能一起埋在这儿。
他伸手想擦她脸上的灰,却忘了自己满手是泥。
这一抹,把她原本就脏的脸擦得更花。
沈婉婷动不了,只能任他抹。过了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
「贺铮,你的手脏死了。」
他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那皮肤本来又白又细,像缎子一样,现在却灰一道黑一道,像只花猫。
贺铮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可黑暗中,他眼角却湿了。
沈婉婷听见他那声笑,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她心一沉,猜到自己情况可能很糟。
但她还是跟着笑了两声,然后声音低低地说:
「贺铮,我是不是……没救了?」
「你出去吧,别管我了,别把你也搭进来。」
贺铮没接话。
他起身又去检查那块石头,手电光在石缝间来回移动。
然后他发现,沈婉婷右腿旁边还有一块石头。
压在她腿上的大石头,到底靠她的腿撑着,还是靠旁边那块石头撑着?
或者,是两者一起撑着。
只要不是她腿单独承重,就还有希望。
沈婉婷见他一直不说话,心里发沉,又催了一句:
「要是真没希望,你就先出去,这儿太危险了。」
贺铮转身蹲回她身边,声音很轻: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听哪个?」
沈婉婷顿了顿:「好消息。」
「这不是死局。」
「那坏消息呢?」
他吸了口气:「只有一半把握,我们得赌。」
第24章
沈婉婷皱起眉。
她不想拖他一起冒险。
贺铮像是看穿她的犹豫,没等她开口就说:
「其实我刚才说得保守,如果承重的真是旁边那块石头,我百分之百能救你出去。」
沈婉婷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安慰她,可她确实怕了,怕一个人回到那片黑暗里。
有贺铮在,哪怕他平时吊儿郎当,她也觉得安心。
但她还是不想他陪她赌命。
她还没想清楚,贺铮已经动了。
千斤顶和撬棍一起上,工具卡进石缝的瞬间,大石头晃了一下。
几块碎石簌簌落下。
沈婉婷下意识闭眼,等着坍塌和剧痛。
可什么都没发生。
她落入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石头晃动的那一秒,贺铮想都没想就扑过来,把她整个人护在身下。
他抱得很紧,身体微微发颤。
几秒后,晃动停了。
贺铮抖掉背上的碎石,低头看她,咧嘴一笑:
「赌对了。」
他牙在黑暗里白得晃眼。
两人脸上都是汗混着灰,狼狈不堪。
可沈婉婷望着他,却觉得他全身像罩着一层光,让她莫名安心。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可以完全托付的信任。
「嘿,别发呆了,」贺铮笑着打断她,「出去之后让你看个够。现在试试腿能不能动?」
沈婉婷回过神,试着动了动腿。
还真能挪一点。
虽然碎石扎破了皮肉,但这说明石头没压实。
「贺铮,腿能动!石头没压死,我们能出去!」她赶紧告诉他。
贺铮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真勇敢,再忍一下,马上带你出去。」
他咬住手电,拿起小铲子,一点点清理她腿边的碎石。
他动作很轻,目光专注得像在做什么精细活。
「再动动看,有没有被压着的感觉?」他边挖边问。
沈婉婷活动右腿:「右腿没承力,清掉碎石就能出来。」
但左腿已经麻了,被尖石扎伤的地方失血过多,痛感都迟钝了。
「左腿没知觉,得靠你判断能不能抽出来。」她低声说。
贺铮点点头,后面干脆扔了铲子,用手一点点刨。
半小时过去,他握住她的腿,缓缓往外抽。
「疼就说。」
沈婉婷咬唇摇头:「不疼,你慢慢来。」
腿完全抽出的瞬间,石头猛地晃了两下。
「啊!」她惊叫一声,心提到嗓子眼。
下一秒,她又落进他怀里。
手电不知滚到哪去了,黑暗中只听见彼此的心跳。
第25章
灰尘弥漫,两人紧紧相拥。
沈婉婷把脸埋在他胸口,闭眼死死抱着他。
那一刻她只有一个念头:要是就这么死了,有些话还来不及说,太可惜了。
贺铮完全没料到她会回抱。
那柔软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
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钻进鼻腔,他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那一刻他心里也只有一个念头:就算下一秒死了,也值了。
「贺铮,我们不会有事吧?」她声音发颤。
「放心,不会有事。」他轻轻拍她的背。
幸运的是,石头只晃了几下,掉了几块碎石就稳住了。
「我们出去。」他护着她,慢慢爬出石洞。
劫后余生,两人第一件事都是看向对方。
四目相对。
彼此眼里,都是陌生却汹涌的情意。
那眼神像一张网,无声无息地把两人罩了进去。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仿佛看一眼,就少一眼。
回程的车上,这气氛一直蔓延。
林武成几次想开口,可见团长神情古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甚至嘀咕:团长是不是在洞里中了邪?不然怎么脸、耳朵、脖子都红彤彤的?
张老师正在给沈婉婷做简单包扎。
裤腿卷起来,被压的地方血肉模糊。
她只能先清理外伤,有没有骨折,还得等军医看。
车很快驶进军营。
贺铮在洞里也被石头砸过,额角的血已经干了。
他二话不说,背起沈婉婷就往医院走。
张老师年纪大,经过这番折腾,已经虚脱,先回宿舍休息。
军医处理伤口时,贺铮一直静静在旁边看着。
他知道沈婉婷坚强,
第26章
但谁也没想到,清创上药的时候,她硬是一声都没出。
牙关咬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额头上密密的全是汗,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那儿。
那样子,谁看了心里都得揪一下。
心疼——贺铮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这点伤在他眼里本不算什么。
可落在沈婉婷身上,他恨不得能替她疼。
他就站在旁边看着,自己手心里也攥出一层汗。
“贺团长,西北二月天,有这么热吗?”
军医处理完伤口,一回头看见他满头的汗,忍不住打趣。
贺铮抬手抹了把额头,嘴硬:
“有点疼,疼出汗了。”
军医一听就笑了。
他拿起镊子,夹了块酒精棉,往贺铮额上一按——力道可比刚才重多了。
“疼?你缝针都不用麻药的人,说这点小口子能疼出汗?哄谁呢?”
沈婉婷坐在病床上,看见那动作,心一下提起来:
“医生,您轻点。”
军医瞅瞅她,又瞅瞅贺铮,顿时明白了。
他利落地收拾好东西,笑:
“贺团长,这是找了个知道疼人的啊?”
沈婉婷还没开口,贺铮就板起脸:
“别瞎说,沈老师一个姑娘家,别乱开玩笑坏了名声。”
军医笑笑,没再往下说。
沈婉婷垂下了眼睛。
她摸不透贺铮的心思。
他对她的好,究竟是军人对群众的责任,还是……有点别的什么?
她在余景天那儿栽过跟头,再不敢轻易把心意亮出来了。
她满心都是滚烫的喜欢,却又怕这喜欢捧出去,只落得自己难堪。
贺铮送沈婉婷回宿舍后,就走了。
之前查的私采矿案,有了新线索。
接下来一个月,沈婉婷安心养伤。
伤好后,她也没再跑野外,留在研究院做数据分析。
外头到底不太平。
贺铮则忙着追查案子。
他顺着线索一路摸过去,可每次,那些人都像提前知道似的,先一步跑了。
矿洞也在撤离前被炸毁,什么证据都没留下。
忙是忙,可贺铮脑子里,总会时不时闪过沈婉婷的脸。
有时候是矿洞塌陷时,她那张花猫似的脸。
有时候是她含着泪、要掉不掉的眼睛。
有一天晚上,他累得倒头就睡,竟梦见了快一个月没见的她。
梦里是个黑漆漆的山洞。
沈婉婷缩在他怀里,像只受惊的猫,紧紧抓着他的肩膀。
她的头靠在他胸口,细软的手搭在他颈边。
她微微直起身,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香气,拂过他脖子,让他浑身一僵。
她眼里汪着泪,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委屈:
“贺团长是不喜欢我这个会疼人的媳妇儿吗?为什么不认我呀?真叫人伤心。”
梦里的贺铮,和现实中一样没出息。
他急得手忙脚乱。
想给她擦眼泪,又想开口解释,结果什么都说不清。
梦里的沈婉婷却拉住他的手,往自己这边带。
他感觉到怀里的温热柔软,心头一震,顺着她的力道俯身下去,眼看就要碰到那片他想了很久的唇——
“咚!”
隔壁床翻身的动静把他惊醒了。
温香软玉瞬间消失,耳边只剩下呼噜声、磨牙声、咂嘴声。
贺铮额角跳了跳,一股无名火窜上来。
再一感觉,被子底下湿漉漉、黏糊糊的。
他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他怎么能对沈老师……有这么见不得人的念头?
那一夜的梦,让贺铮受了不小的冲击。
现在光是听见“沈婉婷”三个字,他都会心头一紧。
他觉得自己的梦,是对她的玷污。
心虚之下,接下来半个月,他都有意躲着沈婉婷。
隔了一个多月,两人在营区迎面撞上。
贺铮扭头就拐进了旁边的小路。
沈婉婷看着他躲开的背影,眼神黯了黯。
她想,自己大概是真惹人烦了吧。
直到半个月后,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局。
那天有个关于私采矿的会议,涉及地质专业,沈婉婷也参加了。
贺铮坐在后排,沈婉婷坐在最前面。
她拿着本子,认真记着要点。
贺铮望着她白皙纤细的后颈,看了一整场。
会议快结束时,司令员叫住了要散会的众人:
“还有个好消息。咱们团要从京城调个人过来,主要负责视察。他回去要是汇报得好,咱们基地的拨款审批,就能批下来了。”
第27章
“对了,沈老师,”司令员忽然转头,带着点好奇,“听说来的这位是你京城的老朋友,余团长,余景天——你们认识吧?”
沈婉婷正出神,听到这名字,身体一下子僵住。
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过去的画面在脑中飞快闪过。余景天来这儿,是巧合还是……
她喉咙发紧,声音有点哑:
“认识……”
像是为了印证司令员的话,外面很快传来车声。
由远及近。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
没多久,会议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整齐军装的男人走进来,身姿笔挺,一丝不苟。
他快步走到司令员面前,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司令员好!”
随后转向众人,面带微笑:
“各位好,我是余景天。”
说完,他才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沈婉婷身上,缠绵又复杂,哑声说:
“婉婷……”
司令员笑着摆摆手:
“行了行了,都别在这儿看热闹了。”
众人陆续离开,只有贺铮还站在后排,紧紧盯着那两人,眉头蹙着——他总觉得,他们之间有种说不清的牵扯。
余景天快步走到沈婉婷面前,语气急切,声音发颤:
“婉婷,你怎么一声不响就走了?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沈婉婷抬眼看他,疑惑:
“找我做什么?”
余景天噎住了。
找她做什么?告诉她,她走后他茶饭不思,一直想着她?还是说,她成全他娶了心心念念的人之后,他后悔了?
这些话,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薄情。
他顿了顿,搬出母亲当借口:
“妈很担心你,我也是。你什么时候回去?”
沈婉婷皱眉:
“不回去,这边工作忙。妈那边,我会按时写信。”
余景天见她只字不提自己,心里空落落的。他哑声问,带着点哀求:
“那我呢?你不回去,我怎么办?”
沈婉婷觉得莫名其妙,直视他:
“我记得我们之间没那份情谊,我不回去,你也能过好你的日子。”
余景天习惯了她从前温柔的样子,此刻这冰冷疏离的态度,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他情急之下,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
“婉婷,跟我回去吧,以前是我不对,我发现我喜……”
话没说完,沈婉婷猛地抽回手,“啪”地一声,甩了他一耳光。
她眼神冰冷,再没了从前好说话的模样,厉声质问: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是想犯错误去蹲大牢吗?”
她越说越气,指着他:
“做我的未婚夫你不合格,做林妍可的丈夫你也不合格——余景天,你真叫人恶心!”
她气得满脸通红,拳头攥得死紧。
他千里迢迢跑来示好,这句“喜欢”,不仅对不起他的妻子,更把她过去那些年的真心,踩在了脚底下。
她曾经苦苦求都求不来的东西,如今在她转身之后,他才说出口?
第28章
余景天那番举动,彻底否定了两个女孩多年付出的真心。
沈婉婷心里最后一点情分,也彻底熄灭了。
那次闹翻之后,她一直有意躲着余景天。
她怕自己控制不住,又动手打他。
更怕影响基地那笔拨款审批。
而贺铮,第一次见到沈婉婷不一样的那面后,反而更被她吸引了。
以前他总是藏着掖着,顾虑重重,现在全放下了。
有余景天那前车之鉴,他不想将来后悔,更不想挨巴掌。
想通之后的贺铮,简直像换了个人。
他变得格外主动,甚至有点过分热情。
以前见到沈婉婷,他总是绕道走。
现在,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能在部队里“偶遇”她。
食堂里,他会“不经意”走到她旁边。
宿舍楼下,他会“刚好”等她出来。
研究院门口,他也会制造些笨拙的相遇。
沈婉婷心里直犯嘀咕:“贺铮这是怎么了?态度转得跟陀螺似的。”
可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余景天那条“蛇”还在眼前晃悠,她哪还敢轻易靠近别人?
这么一想,她不仅躲余景天,连贺铮也一并躲了。
生活上能躲,工作却躲不掉。
盗矿组织越来越猖狂。
部队蹲守多次,始终摸不清他们的行踪。
沈婉婷熟悉山里地质情况,就被派去协助贺铮抓捕。
她跟着贺铮一行人,跑了好几个被炸毁的矿洞。
刚解放不久,不少人家还私藏自制炸药。
排查难度又增加不少。
快到五月,天气渐渐热了。
太阳像个火球,毫无遮挡地烤着黄沙地。
风一大,就掀起几米高的沙尘。
沈婉婷随贺铮进了一座大山。
这山和其他光秃秃的山坡不同,离基地远,树木茂密。
山路不好走。
她穿着解放鞋,紧跟在贺铮身后。
一路爬山,她一声不吭。
没喊苦,也没叫累。
树林里枝叶繁茂,投下大片荫凉。
爬到一半,贺铮喊:“大家原地休息。”
沈婉婷站在树荫下。
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浸湿了。
贺铮看着她咬牙硬撑的样子,心里又爱又急。
他递过军绿水壶,语气关切:“喝点水,出了这么多汗,别脱水了。”
沈婉婷心里琢磨:“不能拖后腿。”
于是接过水壶,慢慢喝了几口。
要是贺铮知道她这么想,估计得气晕。
他一句关心,怎么就成了“别拖后腿”?
等她喝完,贺铮一脸郑重地接过水壶。
他面无表情,目光却一直锁在她脸上。
然后,对着她刚喝过的地方,仰头“咕咚咕咚”喝起来。
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样子,像在明目张胆耍流氓。
可他眼神太干净,看不出半点杂念。
沈婉婷想发作,又觉得小题大做。
而贺铮表面一本正经,心里早就炸开了锅。
“好甜,她喝过的水真甜。”
“这水壶我不洗了,还留着她的香味……”
要是沈婉婷能听见,估计也得给他一巴掌。
“铮哥,水还有没?给我喝一口,我的喝完了。”
林武成晃着空水壶,贱兮兮地凑过来,满脸期待。
贺铮脸一黑,皱眉道:“没了,我的也喝完了。”
林武成没眼力见,上前晃了晃贺铮的水壶。
听见水声,他嚷嚷:“这不还有吗?给我喝一口,咋这么小气?”
贺铮被拆穿,耳朵瞬间红透。
他抬腿踹了林武成一脚,咬牙警告:“说了没有,再问揍你。”
第29章
林武成被贺铮一瞪,屁都不敢放。
委屈巴巴地找其他战友诉苦去了。
沈婉婷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轻笑。
贺铮对上她的目光,耳尖微微泛红。
休息片刻,几人调整状态,继续出发。
山高路远,只好分两路排查。
商量后,贺铮和副队长各带一队。
沈婉婷跟着贺铮走背坡,路更陡,但地质信息更丰富。
背坡植被稀疏,只有些低矮的灌木。
烈日炙烤,热得人嗓子冒烟。
贺铮在前开路,沈婉婷跟在后面。
他脊背挺直,看似漠不关心。
两只耳朵却竖着,仔细听身后的动静。
生怕她脚下不稳,出什么意外。
碎石坡难走,地面烫得不敢用手扶。
沈婉婷几乎踩着贺铮的脚印往上爬。
一处落脚的石块凸起,她站定,稍松口气。
正要开口要水喝,那块石头突然松动,毫无预兆地滚落。
沈婉婷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
贺铮一直注意着她,闻声立刻转身,伸手去抓。
可人的力气抵不过下坠的惯性。
他一把抱住沈婉婷,紧紧护在怀里。
两人随着石头一起,骨碌碌滚了下去。
后背刚着地,贺铮立刻蜷起身子。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护住她,少让她受伤。
滚落的动静不小,带下不少土块。
黄沙扬起,视线模糊。
“嘭”的一声闷响,贺铮后背撞上一块巨石。
两人终于停了下来。
另一队人闻声赶来,赶紧上前扶起他们。
被贺铮护住的沈婉婷还好,只有些擦伤。
后腰撞上巨石的贺铮,一时动弹不得。
林武成伸手想拉他,贺铮躲开:“别碰,让我缓一下。”
林武成见他这模样,判断问题不大。
他笑嘻嘻打趣:“铮哥,伤到腰可完了,以后咋办?”
贺铮揉着后腰,艰难爬起来,没好气道:“滚,用你操心?”
他转向沈婉婷,语气放缓:“沈老师伤到没有?”
沈婉婷摇摇头,刚要说话。
副队长突然指着前方大喊:“快看!那是不是矿洞?”
黄沙渐渐散去。
他们滑落处不远,露出一个仅容一人爬行进出的洞口。
之前藏得严实,离那么近都没发现。
刚才滚落带起砂石,才让这矿洞显形。
沈婉婷一激动,抬脚就要往上爬。
贺铮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情况不明,妇女孩子是被保护的,你别冲前面。”
贺铮正要上去,林武成忙说:“铮哥,我去探路,你受伤了。”
第30章
林武成背上绳子,头戴探照灯,斗志昂扬地爬进洞。
众人紧跟其后。
等他进了矿洞,几个人抓着绳子另一端,在洞口焦急等待。
眼睛紧盯着洞口,心里七上八下。
不到十分钟,里面传来惊呼:“我哩个乖乖!铮哥,可以进来,里面好大!”
众人依次排队进入。
洞口起初极小,只能匍匐前进。
大家一点点往前挪。
后来能爬着走了。
到最后,终于可以直立行走。
里面还有好几个岔路口。
众人在一个岔路口集合后,沈婉婷冷静分析:
“他们矿洞打得隐蔽,进出就那一个洞口。”
“运输靠绳子绑竹筐拖行。”
“这么看,他们不像有组织的盗矿团伙。”
第31章
沈婉婷蹙着眉,指尖在笔记本上轻轻敲打。
她压低声音说:“这山里肯定有个摸得门儿清的人,八成就是本地人。”
“你看这矿脉的走向,再瞅瞅这些洞子的规模,绝不是小打小闹。”
贺铮环视四周,岩壁上的凿痕深浅不一。
他转向沈婉婷,声音沉稳:“得回去叫人了,咱们这几个不够。”
他迅速扫视一圈,朝众人挥手:“简单收集线索,十分钟后撤。”
回到部队,林武成和副队长带着材料去找领导汇报。
贺铮手臂上的伤需要处理,径直去了军医医院。
沈婉婷跟在他身后,手指绞着衣角,每一步都踩得沉重。
医院走廊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贺铮进门时,她停在门口,脚尖抵着门框,没往里走。
里头传来他的喊声:“沈老师,进来搭把手。”
她推门进去,看见贺铮朝军医使了个眼色。
“先给她处理,姑娘家留疤不好。”
军医摇摇头,转向沈婉婷。
她手肘的擦伤不深,纱布裹上去时,她轻轻抽了口气。
军医收拾着托盘,朝床上瞥了一眼:“衣服脱了,再磨蹭自己上药。”
贺铮乖乖趴下,从军医胳膊旁探头,耳根有点红。
“沈老师……你、你先出去等等,我得脱衣服。”
沈婉婷怔在原地,脸颊倏地烧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门合上时,听见军医叹气:“逞什么能?背上没一块好肉了。”
他背上破皮的地方不多,大片青紫淤血沉在皮肤下,像是被重物撞过。
草药敷上去时,他咬紧牙,没吭声。
军医交代几句,推门离开。
沈婉婷轻轻走进来。
贺铮正趴着,侧脸枕在手臂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
他上身赤裸,后背覆着厚厚的黑色药膏,腰侧人鱼线隐没在裤腰边缘。
那截腰劲瘦有力,肩背肌肉绷出流畅的弧度。
她匆匆瞥开眼,喉咙发紧。
“贺……贺铮,谢谢你。”
他闻声转头,挣扎着想坐起来。
她急忙伸手按他肩膀:“别动,药会掉。”
掌心贴在他肩胛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她指尖冰凉,他皮肤滚烫,小麦色与白皙交错,像冬雪落进夏日麦田。
他一下子卸了力,顺着她的力道趴回去。
那只手又轻又软,按得他心跳如擂鼓。
两人同时别开脸,脖颈都泛出红晕。
贺铮盯着枕头缝,声音发干:“你……吃饭没?要不……散个步?”
沈婉婷噗嗤笑出声。
他把脸埋进枕头,闷声说:“别管我,你先回吧,我……”
她打断他,声音轻轻的:“贺铮,伤好了以后,能陪我看场电影吗?”
他愣住,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抬起头。
他只记得自己应了声“好”,却想不起是怎么说出口的。
后来电影没看成。
他伤还没好利索,任务就下来了。
上次探的矿洞有了新线索——是附近村民干的。
几个熟悉山势的老人,带着年轻人摸进山里挖矿。家人只当他们外出做工,直到三危山第一次出事,才露了馅。
年轻人贪心,瞒着老人偷偷扩大范围,事情败露后炸塌矿洞掩盖痕迹。
这次追捕的,是几个逃进深山的嫌疑人。
出任务前,贺铮特意绕到研究院门口。
战友在吉普车上吹口哨起哄。
他掏出两张电影票,递给她:“沈老师,等我回来,一起看电影。”
票根捏在指尖,微微发颤。
沈婉婷红着脸接过来,耳垂像滴血的珊瑚。
“好,注意安全。”
这任务平平无奇,却是他十年军旅中最盼着早点结束的一次。
可深山的搜捕比想象中难。
村民熟悉每道山坳、每个矿洞,带着他们在山里绕圈子。
一天,两天,第三天夜里依旧毫无进展。
对方总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像在引着他们往深处走。
第32章
电影票上的日期过了。
贺铮还没回来。
沈婉婷捏着皱巴巴的票根,独自走进电影院。
灯光暗下,银幕上光影流转,她却总看见那个趴在病床上、耳根通红的男人。
散场时,余景天站在门口,军装笔挺。
他指向路边的车,语气温和:“婉婷,车上说几句。”
街灯下人流如织,她抿唇上车。
车内空气凝滞,只有引擎低声嗡鸣。
余景天握紧方向盘,喉结动了动:“我知道你不想听。但有些话再不说,我会后悔。”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几分:“小时候见你一个人荡秋千抹眼泪,就想,这么爱哭的小姑娘,要是我妹妹,一定护好她。”
“后来你真像妹妹一样在我身边。未婚妻也好,妹妹也罢,我只要你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他转头看她,眼神复杂:“妈说我读不懂自己的心。我这一生太顺,所以对抓不住的东西特别执着——从前是妍可,现在是你。”
“联系不上你那些天,我总想着,你从没吃过苦,一个人在外头能不能过好。”
第33章
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那朵娇娇弱弱、没经历过风雨的梨花。
一想到你在这吃苦,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知道你在西北,我没多想,直接就申请调过来了。
我想带你回去,回我们熟悉的地方。
他看向沈婉婷,声音沉了沉:
“我知道你怨我,怨我以前看不见你的心。
我现在是真……”
沈婉婷没让他说完。
她吸了一口气,眼神清亮:
“景天哥,这些年,真的谢谢你们家收养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以前我不懂事,对你……确实有过那种不成熟的喜欢。”
“可能因为从小爸妈不在身边,我把对亲人的依赖,错当成了爱。”
“因为我的感情,耽误了你和林小姐那么久,真的很抱歉。”
余景天嘴唇动了动,想插话。
沈婉婷却没停:
“但现在我想通了,你也和林小姐修成正果了。以前的事,再提也没意思。”
余景天沉默片刻,轻声说:“婉婷,其实我……”
她再次打断:
“我在这儿过得挺好。工作很充实,也找到了自己喜欢做的事。”
“我不觉得苦。我怕的是浑浑噩噩过一辈子,那才真可怕。”
余景天盯着前方的路,声音发紧:“婉婷,你……”
沈婉婷目光定定,语气斩钉截铁:
“我也从来不是你印象里那朵一碰就碎的梨花。”
“我可以是树,给人遮风挡雨;也可以是草,野火烧不尽。”
“还可以是花,不顾一切地开。但我绝不是经不起风雨的物件。”
她说这话时,眼神像淬了火。
余景天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
他心里慌,还想挣扎,却连转头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最后他只是低着头,嗓子哑得厉害:
“婉婷,你不肯回去……是不是因为喜欢上那个贺团长了?”
沈婉婷一愣,脸上露出小时候被他逗急时的懵样。
余景天一看她这样,心里就明白了。
他咬着牙,语气发冲:
“他有什么好?整天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都是团长了,还跟兵闹成一团,一点分寸都没有!”
沈婉婷脸一板,那点小女孩情态瞬间消失。
她皱着眉,声音抬高:
“他跟我说过,西北环境苦,战士们不容易。”
“所以他这个团长,不想在训练之外再给他们压力。”
余景天嗤笑一声:“借口。”
沈婉婷真动了气:
“你没和他并肩作战过,根本不了解他。我见过他三次出任务的样子。”
“每次有危险,他永远冲在第一个。他会拼了命去救每一个战友。”
“他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我们之间,没什么配不配,只有认不认。”
她每一个字都像小刀,扎进余景天心口。
他疼得缩了一下。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甜甜喊“景天哥哥”、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真被他弄丢了。
再也找不回来了。
苦味从心口漫到舌根,他难受得说不出话。
他疲惫地摆摆手,把车停稳。
“到了,”他声音很低,“你……以后常给哥写信。要是他以后对你不好,欺负你,记得打电话。”
“我们永远是你后盾。”
沈婉婷望着他,眼里满是感激:
“谢谢你,景天哥。”
那次谈话后的第二天,余景天就带着反馈回去了。
他这趟过来,大半原因都是为了沈婉婷。
以他的家境,这种苦差事,本来怎么也轮不到他。
又过了两天,贺铮和小队还是没回来。
第五天,林武成扶着副队长,一身狼狈地出现在营地。
两人满身泥沙,像刚从土里刨出来。
沈婉婷快步迎上去:“贺铮呢?他们怎么样了?”
林武成喘着粗气,眼眶发红:
“那帮村民太贼了,故意引我们进一个大矿,等我们放松警惕,就把出入口全堵了。”
副队长哑声接话:
“他们在矿口塞了炸药,把整个矿都炸塌了。我们……全被埋下面了。”
林武成抹了把脸:
“我俩命大,埋得浅,挣出来了。那帮人还追着我们绕了好远,好不容易才甩掉。可贺团和另外几个同志……还在底下,生死不明。”
沈婉婷眼前猛地一白。
刺耳的耳鸣嗡嗡响起。
四周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她脚下一软,几乎站不住。
后来派了不少人去矿洞挖,再没找到贺铮他们的痕迹。
没痕迹,也算好消息吧。
沈婉婷一整天都浑浑噩噩。
在研究院,她捧着资料,脑子里却像一团糨糊,什么也思考不了。
后来她找到领导,语气坚决:
“我要跟救援队去矿上。黄金四十八小时还剩最后一天,我不能等。”
领导拗不过,只好同意。
塌陷的矿洞不能乱挖,得有专业的人指挥。
专业人员一边观察一边提醒:
“得判断底下是空是实,万一铲到承重石,可能引起二次塌方,里面的人就真没救了。”
沈婉婷一整天没离开。
她紧紧盯着矿洞和挖掘的人,眼睛都不敢眨。
可一天下来,依旧没有任何线索。
黄金四十八小时过去了。
将近五天也过去了。
还是没消息。
沈婉婷累晕好几次,被强行送回军营。
矿洞那边换了人继续盯着。
第34章
沈婉婷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连续五天的高压,让她精神恍惚。
她甚至不觉得贺铮是被困住了。
只觉得他是出了一趟还没回来的差。
心脏像麻木了。
她从病床上慢慢坐起来,下意识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爆出一阵欢呼:
“抓到了!盗矿的抓到了!”
旁边的小护士兴奋地跳起来:“太好了!终于抓到了!”
沈婉婷第一反应不是冲出去。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缩回病房。
她轻声对自己说:“我不敢了。”
她怕推开门,眼前的一切又是假的。
怕贺铮还没回来,像前几天的梦一样,一碰就碎。
外面的喧嚣渐渐平息。
那些欢呼和笑闹,一点点安静下来。
沈婉婷靠坐在床上,全身力气像被抽空。
果然,又是幻觉。
她缓缓闭上眼,心想是太累了,得睡一觉。
她静静躺着,身子蜷成一团。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发。
突然,一只温热的手抚上她的脸。
掌心粗糙的茧摩挲着她的皮肤,触感熟悉得让她心颤。
沈婉婷眼皮抖了抖,还是不敢睁眼。
连被子下的身子都止不住地发颤。
片刻,一声无奈的叹息响在耳边。
那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她记忆里的温度:
“睁开眼,我回来了。”
沈婉婷慢慢睁开眼。
眼前的人风尘仆仆,浑身是土,像刚从地狱爬回来。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扎进他怀里。
忍了数天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双手死死搂住他。
像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点温暖,她从无声落泪,到小声啜泣,最后失声痛哭。
她从来没那么失态过。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沈婉婷只觉得脑仁嗡嗡作痛,连呼吸都带着颤。
她在贺铮怀里抽噎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贺铮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声音低低的:
“好了,不哭了。”
他轻轻托起她的脸,从怀里移出来。
粗糙的手指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抹掉泪痕,动作有点笨拙,却格外轻柔。
“再哭眼睛要肿了,头也该疼了。”
沈婉婷看着他专注擦泪的样子,心头一软,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
“贺铮,你的手脏死了。”
贺铮低头看她瓷白的脸被他抹上了灰印,不但没不好意思,反而嘴角扬了起来:
“嗯,你又成小花猫了。”
情绪慢慢平复后,沈婉婷抬起红肿的眼睛,轻声问:
“矿塌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贺铮目光沉了沉,缓缓开口:
“我们运气好,从另一个洞口爬出来了。”
“那怎么好几天都没回来?”
她声音急切。
“那帮盗矿的以为我们困在里头,放松了警惕。我带着剩下几个人,顺着痕迹摸到他们老巢,一锅端了。”
沈婉婷听得心里发紧:
“这些天……你一定很辛苦。”
贺铮顿了顿,声音更低:
“我在暗处看见你了。”
“看见你为我着急,整天守在矿洞门口,夜里也不肯回去。”
沈婉婷眼眶又湿了:
“你……都看见了?”
“你第一次晕倒的时候,我差点就冲出来了。”
“啊?那后来怎么……”
“被兄弟们按住了。”
他苦笑,“不能前功尽弃,只能咬着牙继续蹲着。”
沈婉婷心口发酸,伸手环住他的腰:
“你每看我一眼,心里都很难受吧?”
贺铮收紧手臂,把她搂得更紧:
“每看一眼你苍白的脸,瘦得快撑不住的身子,心里就跟刀绞一样。”
……
贺铮回来的第二天,一早就找到她,神情认真:
“上次答应带你去看电影,就今天吧。”
沈婉婷眼睛一亮,嘴角弯起来:
“好呀,我等着呢。”
放映厅里灯光昏黄,空气里飘着旧座椅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荧幕上光影晃动,周围的人都看得入神。
只有他们,在昏暗中悄悄握紧了彼此的手。
沈婉婷轻声说:
“握着你的手,心里就踏实了。”
贺铮的手指紧了紧:
“我也是,有你在,什么都不怕。”
耳边,彼此的心跳声比电影对白还响。
电影散场,贺铮牵着她往军营走。
旷野上空,一轮圆月静静挂着。
清冷柔和的光洒下来,铺满西北粗粝的土地,连沟壑都变得温柔。
贺铮忽然停下脚步,望向沈婉婷清亮的眼睛,认真地说:
“现在我有两个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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